21/08/2026
教育,
從來不是單一方案,
一蹴可及的事情。
真心佩服感謝這些用生命影響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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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歲那年,劉安婷辭掉紐約的管理顧問工作,回臺灣籌辦 Teach For Taiwan。
那時她剛從普林斯頓畢業沒多久,履歷漂亮得幾乎不用擔心下一份工作。可她回來之後,沒有自己開一間學校,也沒有跑去偏鄉教幾堂課拍照離開。
她想做的,是找到一批願意真正留下來的年輕人。
後來十多年裡,TFT把超過300名青年送進教育現場,進到資源比較不足的學校服務。這些人不是去兩個星期,而是至少待兩年。
這件事說起來不熱血。
甚至很慢。
第一屆只有9個人。
但對劉安婷來說,問題本來就不在「一次可以幫多少孩子」,而是台灣有些地方長期缺老師,學生每隔一段時間就得重新適應新的大人。你辦十次營隊,不一定抵得上一個人願意好好待兩年。
有意思的是,後來花十多年做這件事的劉安婷,16歲時其實非常討厭自己所在的教育環境。
她那時讀臺中女中。
有一次坐在教室裡寫聯絡簿,寫著寫著突然哭了。每天考試、排名、讀同樣的東西,她第一次強烈地覺得,自己不想一直這樣下去。
高中時,她去史丹佛參加暑期課程。
到了那裡才發現,課堂上學生可以質疑老師,可以討論,甚至可以直接說不同意。
這個經驗對她刺激很大。
回臺之後,她開始準備申請美國大學。
問題是,家裡並沒有讓她直接放棄台灣升學。
所以別人在準備學測時,她同時還得考SAT、寫申請資料。最忙的時候,她一天只睡幾個小時。
最後,她同時推甄上臺大外文、政治系,也拿到普林斯頓大學的全額獎助。
18歲,她真的離開了。
如果故事照一般勵志路線走下去,接下來應該就是一路名校、外商、成功。
其實沒有。
剛進普林斯頓那一年,她過得很狼狽。
在台灣一直是好學生,到了美國卻常常聽不懂教授在講什麼。美國同學幾個小時可以完成的文章,她要磨上好幾天。
有一次匿名互評作文,一名同學看完她寫的東西,甚至質疑這篇文章的作者到底怎麼進普林斯頓。
她看完很受傷,走出教室之後哭了。
後來回頭看,那可能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同一個人在不同環境裡,表現可以差很多。
以前她習慣當那個學得快的人。
到了美國之後,她突然知道「跟不上」是什麼感覺。
這件事沒有立刻把她變成教育工作者,但它留下來了。
大學期間,她又跑了很多地方做志工和研究,去過海地、迦納、柬埔寨,也接觸過弱勢社群和青年監獄。
一開始,她跟很多大學生差不多,覺得願意去幫忙總是好事。
後來卻慢慢覺得不對。
你飛到一個地方待幾個星期,跟孩子上課、辦活動,最後大家合照,然後你搭飛機回家。
那邊原本的問題沒有一起上飛機。
孩子還是留在原來的家庭。
老師還是不夠。
那些你短暫看見的困難,第二天照樣存在。
她開始對「短期公益」產生懷疑。
不是說它沒用,而是很多問題根本沒辦法靠一兩次活動處理。
教育尤其如此。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TFT後來把兩年當成很重要的條件。
兩年不算很長。
但已經長到你不能只靠新鮮感撐著。
學生今天不交作業,明天你還會見到他。
一個孩子跟不上,你不能活動結束就說「希望你加油」。
跟家長溝通不順,下個星期還是得處理。
劉安婷大學畢業後,先去紐約做管理顧問。
那份工作沒有什麼不好。
待遇好,發展也清楚。
可她一直在想,Teach For America那套模式能不能放到台灣。
2013年前後,她決定回來。
真正開始做之後,麻煩才來。
她當時二十幾歲,沒有多年偏鄉教學經驗,卻要談教育改革,很快就有人質疑她。
有人覺得她是名校畢業生回來做漂亮公益。
更直接的問題是:一群沒有傳統師培背景的年輕人,經過一段培訓,就能進教室當老師嗎?
這個質疑其實不能隨便打成「酸民」。
因為教育不是有熱情就夠。
一個真正站在教室裡的人,要處理學生程度差異、班級秩序、家長、行政和當地環境。原本就在偏鄉待了很多年的老師,當然也可能反感一群外來年輕人突然跑來說要「改變教育」。
劉安婷後來自己也提過,早期那些批評讓她很受挫,一度想過放棄。
她真正開始成熟,大概也是從這裡。
不是每個反對她的人都錯。
有些話難聽,裡面還是有問題值得回答。
所以TFT後來沒有走「招越多人越好」的路。
第一屆將近200人申請,最後只有9人進入8所學校。
後來招募規模變大,篩選仍然很嚴格。因為缺老師不代表什麼人都適合進去。
這件事很不適合寫成傳奇。
第一年只有9個人,根本談不上改變台灣教育。
但組織就是這樣慢慢長出來的。
有人進教室之後發現,自己原本想像的「偏鄉教育」和現場完全不是一回事。
同一班幾個孩子,程度可能差很多。
你本來準備了一堂很漂亮的課,真正上課時卻發現,有人連前幾年的基礎都還沒補起來。
有些學生需要的,也不只是功課。
這才讓一群原本談理想的年輕人開始理解,教育很多時候很瑣碎。
沒有掌聲。
今天處理完一個問題,明天還會有新的。
2016年,劉安婷進入《Forbes》亞洲30歲以下菁英名單。
也是那幾年,她常講一句話:
「你拿幸運做什麼?」
這句後來很紅。
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名校畢業就該去做公益」,其實很無聊。
我反而覺得她真正想問的是,人很容易把自己得到的東西當成理所當然。
家裡有能力讓你念書。
你剛好碰到一個好老師。
有機會出國。
有人在你跌倒時接了一下。
這些事情當然有自己的努力,但不會全部只靠努力。
劉安婷自己就是一個例子。
她很拚,這不用否認。
可她也有家庭支援、有機會去史丹佛暑期課、有能力準備美國大學申請,最後又碰上普林斯頓的全額獎助。
她後來真正放不下的,是另一群孩子沒有這些條件。
不是每個人都能靠「逃出去」解決問題。
有些孩子沒有辦法換城市,沒有辦法選學校,也不可能18歲飛去美國重新開始。
他們只能先留在原來的地方長大。
那至少,能不能讓那裡多一個願意留下來的大人?
TFT後來從最早的9個人,做到超過300名青年進入教育現場,陪伴的學生也累積到數千人。
當然,這沒有解決台灣教育的所有問題。
偏鄉缺師、人口流失、家庭資源差距,哪一項都不是一個非營利組織能處理完的。
劉安婷自己後來的位置也慢慢往後退。
組織有新的執行團隊,董事會改選,她不再是所有事情都站在最前面的人。
我覺得這反而比「創辦人光環」更有意思。
二十幾歲創業時,很容易把自己跟組織綁在一起。
做久了才知道,如果一件事非得靠你本人才能繼續,那它其實還沒有真正站穩。
回頭看劉安婷這十多年,最值得寫的可能真的不是她放棄了多少薪水。
辭職只有一次。
後面那些被罵、修正、找人、培訓、送人進學校,再看著一批人離開、一批人進來,才是她真正花掉的時間。
16歲時,她想的是怎麼離開台灣教育。
後來她真的走出去了。
再回來時,她開始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孩子沒有她當年的選擇,他怎麼辦?
她沒有給出什麼漂亮答案。
只是花了十多年,找了300多個人走進那些教室。
有些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你不一定改得了整個制度。
但至少,可以讓某個孩子在某兩年裡,遇到一個願意留下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