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7/2026
#文字之美——從 The Westing Game 裡的「説」談起
The Westing Game 是我非常喜歡的小説之一，它是個推理故事，人物眾多，劇情複雜，很燒腦。我第一次看時常常往回翻，去看看某個角色當初説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它也是唯一一本讓我按捺不住，很想趕快知道結局的小説。
今天不談它精彩、回味無窮的內容，只想介紹作者的文筆。從前三章，有關於「説」的ㄧ些字彙裡，看作者如何用精妙的文字，勾勒出生動的畫面。
👉Chapter 1 Sunset Towers
大意
* 一棟名叫 Sunset Towers 的新公寓即將迎來一批住戶。
* 六組背景截然不同的人搬進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與秘密。
* 作者快速介紹部份角色，每個人都有著鮮明的個性。
* 看似平凡的入住，其實隱隱透露出一股神祕的氣氛。
* 會讓讀者開始懷疑：這些人真的是偶然住在一起的嗎？
1. 仲介 Barney 帶著第一組客人參觀時，Grace Wexler 連連發出驚嘆：Following Barney Northrup’s lead, she oohed and aahed her joyous way through the entire apartment
或許你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有趣的片語：ooh and aah
它不是正式的「說話」，而是一連串表示驚嘆的聲音——看到喜歡的東西時，不由自主發出的「噢！」、「啊！」。
作者沒有寫 Grace liked the apartment very much，而是讓她一路 oohed and aahed。這兩個簡單的聲音，立刻讓我們看見 Grace 參觀公寓時興奮的模樣：她跟著 Barney 的介紹，對每個角落都發出讚嘆，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裡。
更有趣的是 her joyous way through the entire apartment。作者把聲音和動作結合在一起，好像 Grace 不是安靜地走過房間，而是一邊驚呼、一邊享受這趟參觀。短短一句話，就把她外向、愛表現的個性寫了出來。
2. 但她的先生可沒有那麼興奮，一路冷眼旁觀，不發一語。一旦開始表達不滿意，Grace 馬上撒嬌：”Oh, Jake, this apartment is perfect for us, just perfect,” Grace Wexler argued in a whining coo.
這一句最精彩的地方，是作者把 argue 和 whining coo 放在一起。
argue 通常讓人想到激烈爭辯：兩個人提高音量，爭得面紅耳赤。然而作者卻沒有讓 Grace argue angrily，而是寫她 argued in a whining coo。
whining 帶有撒嬌、抱怨的語氣，coo 則是輕柔、帶點甜膩的低語。這兩個字和 argue 放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有趣的反差：她其實是在說服 Jake，但不是用強硬的辯論，而是用撒嬌般的聲音讓對方難以拒絕。
👉Chapter 2 — Ghosts or Worse
* 住戶陸續聽說對面豪宅 Westing House 的主人可能已經去世。
* 有人好奇、有人害怕，也有人想一探究竟。
* 膽子大且自認百毒不侵的Turtle Wexler前往 Westing House。
* 在陰森的宅邸裡經歷了一場令人起疑的驚嚇。
* 懸疑氣氛瞬間升高，也為整個故事揭開序幕。
3. 在聽説 Mr. Westing 的死訊後，Sunset Towers 的警衛説：“Serves him right.” Sandy said. At other times a cheery fellow, the doorman often complained bitterly about having been fired from his job of twenty years in the Westing paper mill.
complain 是「抱怨」，如果只寫 Sandy complained about losing his job，我們知道他不滿意；但是作者加上 bitterly，情緒立刻變得深刻許多。
bitterly 不只是「憤怒地」，更帶有一種長期累積的痛苦、不甘和怨恨。Sandy 不是偶爾發幾句牢騷，而是因為在 Westing 紙廠工作了二十年，卻突然失去工作，心裡留下了一道傷痕。
所以當他聽到 Mr. Westing 死亡時說：”Serves him right.” (他活該)
這句話看似冷酷，但後面的 complained bitterly 讓我們理解 Sandy 的心情。他的反應並不只是幸災樂禍，而是多年被忽視、被傷害後累積出的怨氣。
4. Theo工作已經要遲到了，還是忍不住想聽鬼故事接下來的發展，真是急啊！
“What happened?”’Theo Theodorakis asked impatiently. He was late for work in the coffee shop.
asked 是最基本的「問」，但作者加上一個 impatiently，整個人物立刻活了起來。
impatiently 不只是「不耐煩地」，它透露出 Theo 此刻心裡的拉扯：他明明已經要遲到，知道自己應該趕快去工作，卻又忍不住想知道鬼故事接下來發生什麼。他不是冷靜地詢問，而是一個被故事吸引住、急著想聽下一句的人。
作者緊接著補上一句 He was late for work in the coffee shop. 這個細節讓 impatiently 有了原因。Theo 的急，是因為時間正在流逝，可是他的好奇心又讓他捨不得離開。
一個 impatiently，同時寫出了 Theo 的「急」和他的「愛聽故事」。作者沒有直接說 Theo was curious or couldn’t wait to hear more，而是讓讀者從他的語氣裡自己感受到。
小說裡，副詞常常不只是單純修飾「怎麼說」，而是在透露「為什麼這樣說」。impatiently 表面上修飾的是 asked，其實描寫的是 Theo 當下的內心。
5. One fella ran out crazy-like, screaming his head off. He never stopped screaming ’til he hit the rocks at the bottom of the cliff….
這裡的 scream 是「尖叫、大喊」，但真正精彩的是整個片語 scream one’s head off。
如果只寫「大聲尖叫」，其實少了一點味道。one’s head off 是一種誇張的說法，彷彿聲音大到「連頭都快喊掉了」。當然，這不是字面意思，而是用誇張的畫面，讓讀者感受到聲音的強烈程度。
作者沒有寫 He screamed loudly.，因為那只是告訴我們音量很大；screaming his head off 卻讓我們彷彿看到那個人驚慌失措地衝出來，一邊跑，一邊失控地尖叫。
更精彩的是後面的 He never stopped screaming。作者重複使用 screaming，讓尖叫聲一直延續到最後，直到他抵達懸崖底下的岩石。讀者不只是知道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而是好像一路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
👉Chapter 3 — Tenants In and Out
* 作者藉由一連串日常事件，讓讀者更認識角色的個性，也慢慢建立他們彼此的關係。
* 有些人互相幫助，有些人彼此看不順眼，還有人刻意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
* 表面上只是公寓裡的日常生活，實際上作者已悄悄埋下許多伏筆。
6. 這一幕在 Wexler家的客廳。裁縫師正在幫準新娘 Angela調整禮服，沒想到她驚呼一聲「喔」，媽媽以為她被針戳了一下。Angela平靜地解釋：”Mrs. Baumbach didn’t prick me, Mother,“ Angela said evenly.
said 是我們學英文沒多久，就會了的字。作者在後面加了一個evenly，我們彷彿聽見 Angela 用平穩的語氣回答母親。她不提高音量，也不帶情緒。讀者不是被告知她很冷靜，而是「聽」出她的冷靜。
很多人以為作文要寫得好，必須蒐集各種進階字彙。但厲害的作者，反而常常保留最不起眼的基礎字，再用一個精準的副詞去調整讀者感受這句話的方式。
7. Turtle 回家轉述她聽來的鬼故事，Flora 的反應是驚呼，媽媽則是嫌惡地「嘖」一聲，根本用不著説話，Turtle就識趣地閉嘴啦！“My, oh my,” Flora Baumbach exclaimed, and Mrs. Wexler clicked her tongue in an irritated “tsk.”
exclaim 比普通的 say 更有情緒。它表示因為驚訝、害怕、興奮等強烈感受而脫口而出的話。Flora 說 “My, oh my”，這種情不自禁的驚呼，讓我們彷彿看到她聽到鬼故事後睜大眼睛，忍不住發出聲音。
但是 Mrs. Wexler 的反應更有趣。作者甚至沒有給她一句台詞，而是寫：
clicked her tongue in an irritated “tsk.”
tsk 是一個聲音，不是一個真正的單字。它代表不贊同、不耐煩或嫌惡時發出的「嘖」聲。
這一個小動作，比一句 She was annoyed 更能表現她勢利、挑剔的個性。
Turtle 根本不用等媽媽開口說「不要再講了」，光聽到那一聲 tsk，大概就知道自己該閉嘴了。
從這裡也看出作者把「說話」和「不說話」放在一起比較。Flora 用語言表達驚訝，而 Mrs. Wexler 只用一個聲音表達不耐煩。小說裡的人物，不只透過他們說了什麼被塑造，也透過他們發出的每一個小聲音被讀者認識。
8. 故事中媽媽重視大女兒Angela過於 Turtle。Turtle看到媽媽仔細監督著新娘禮服的調整，而不顧她在萬聖節要穿的巫婆裝，生氣地頂嘴：
“…… Really, Turtle, I don’t know why you insist on making yourself ugly.” “It’s no sillier than a wedding dress.” Turtle snapped back.
snap 原本有「突然折斷、啪地一聲斷開」的意思，放在說話上，就像一句話突然「啪」地彈回去，帶有快速、尖銳、不客氣的感覺。
snap back 不只是「回答」，而是「立刻反駁回去」。它讓我們感受到 Turtle 並不是慢慢解釋自己的想法，而是在受到媽媽批評後，馬上用一句話回擊。
作者選擇 snap 這個字非常巧妙，因為它同時描寫了 Turtle 的語氣和個性：她是整本書裡年紀最小的人物，但個性倔強，有自己的想法，不願意默默接受不公平的對待。
如果只寫：
Turtle said, “It’s no sillier than a wedding dress.”
我們只知道她說了這句話，卻感受不到其中的火花。
但是 Turtle snapped back，我們彷彿聽見她立刻回嘴的聲音，也感受到母女之間那一瞬間的衝突。
9. Angela 的未婚夫是醫生，勢利眼的媽媽向裁縫師説明 ：”Doctor Deer is a brilliant young man,” she explained for Flora Baumbach’s ears.
explained 是「解釋、說明」，這誰都會寫。精彩的是後面的 for Flora Baumbach’s ears。
Mrs. Wexler 明明是在和裁縫師 Flora 說話，作者卻沒有寫 to Flora Baumbach，而是寫 for Flora Baumbach’s ears（給 Flora 的耳朵聽）。
這個小小的變化，立刻讓一句普通的對話有了弦外之音。她並不是單純提供資訊，而是刻意要讓 Flora 聽見，好炫耀自己未來的女婿是一位年輕有為的醫生。她更想表達的，是自己的優越感。
10. 故事其中一位角色是個患了某種疾病，説話口齒不清，四肢也不協調，每天只能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 Chris. 他跟哥哥Theo感情很好，什麼事都和他分享：”I saw someb-b-b . . “ Chris Theodorakis was too excited to stutter out the news to his brother.
stutter 表面上是在描寫說話的不流暢，但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同時透露了 Chris 當下的情緒。Chris 看到了一件非常想告訴哥哥 Theo 的事，心裡充滿興奮，卻因為太激動，連話都無法順利說完。
作者甚至把他的結巴直接寫在文字裡：
“someb-b-b…”
這幾個重複的字母，讓讀者不只是「知道」Chris 在結巴，而是真的在閱讀時停頓了一下，彷彿聽見他努力想把話說出口的聲音。
更細膩的是 was too excited to stutter out the news。作者沒有把 Chris 的結巴寫成一種缺陷，而是讓它和他的興奮連在一起。此刻的他不是因為害怕而說不出話，而是因為太想分享這個消息，情緒超過了語言的速度。
一個 stutter，讓我們聽見的不只是聲音，更聽見了 Chris 想和哥哥分享秘密的期待。
11. 哥哥也想趕快把聽到的鬼故事告訴弟弟：”Listen, Chris, I’ll tell you about that haunted castle on the hill.” His voice was soothing and hushed in mystery.
這裡作者沒有再寫 he said，而是把鏡頭轉向 his voice（他的聲音）。
soothing 是「輕柔、安撫人心的」，hushed 則是「壓低的、小聲的」。如果只寫其中一個，我們只能知道他的音量或語氣；兩個字放在一起，眼前立刻出現一幅畫面：哥哥故意把聲音放輕、放慢，既溫柔，又帶著一絲神祕感，好像在營火旁講鬼故事，讓弟弟忍不住越聽越入迷。
最妙的是後面的 in mystery。作者沒有直接說故事很恐怖，而是讓整個聲音都浸泡在神祕的氣氛裡。讀者彷彿不是在「看」文字，而是真的「聽見」哥哥壓低嗓音，故意吊人胃口。
好的作家知道，說話不只有內容，還有音調。一句 His voice was soothing and hushed in mystery，比寫 He said quietly 豐富得多。它不只告訴我們哥哥說話很小聲，更讓我們感受到他正享受著說故事的樂趣，刻意營造神祕的氣氛，把弟弟一步步帶進故事裡。
12. 第三章的最後一句話，是：“No one ever notices Sydella Pulaski,” she muttered, “but now they will. Now they will.”
mutter 是「喃喃低語、咕噥」，和普通的 say 不同。當一個人 mutter 時，聲音通常比較低，可能是不想讓別人聽見，也可能是因為情緒太強烈，只能低聲說出來。
這裡的 muttered 藏著 Sydella Pulaski 複雜的心情。她不是單純地宣布一件事，而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以前沒有人注意我，但是現在，他們會注意我。」這句話裡有被忽略太久後的不甘心，也有終於要證明自己的期待。
更精彩的是作者重複了最後一句：
“Now they will. Now they will.”
如果只是寫一次，像是在陳述事實；但是重複了，就像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那個低聲的 mutter，讓我們感受到她壓抑已久的渴望。
有時候，小說裡最重要的「說」，反而不是說給別人聽的。mutter 讓讀者聽見人物沒有說出口的那一部分——她的委屈、期待、野心，甚至是秘密。
學英文時，say一定是排在我們最先學會的動詞之一。
但小說讀得越多，你會發現，英文裡其實有各式各樣的「說」。
有人 mutter，因為不想讓別人聽見；有人 snap back，因為忍不住立刻反駁；有人 exclaim，因為驚訝得脫口而出；有人 coo，帶著撒嬌般的語氣；有人 stutter，因為太激動而說不完整一句話。甚至有時候，一聲 tsk，就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原來，「說」可以有聲音、有速度、有情緒、有態度，也有說話的人當下的心情。
這也是英文小說迷人的地方。
作者不見得要用艱深的單字，才能把文章寫得精彩，而是替每一句話，找到最適合它的聲音。
當你開始留意這些不同的「說」，就是接收到了作者的巧思，開始享受文字之美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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