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5/2026
「＃文資保存」對當代的意義：以「＃金澤職人大學校」與「＃左官」工藝為借鏡
2026初春，我們前往日本金澤，跟隨士娟老師及她所帶領的三位台灣的年輕左官職人，參與他們在日本金澤職人大學校交流學習的最後一堂課程與結業式。在課堂中，這三位職人由五位日本大師級的師父貼身引領，隨時接受觀察與即刻指點。士娟老師趣味的說「老師比學生還多呢」，可見職大對於傳統構築工藝培育的注重！
一、 左官工藝：空間與人最貼近的介面
「左官（さかん）」在日文建築語彙中，指的是泥作與抹灰工藝。作為牆體的構造工藝，左官是建築空間中與人最貼近的重要介面，它不僅影響光影變化、觸覺質地與視覺氛圍，更是劃分空間界線與彰顯社會意義的媒介。
以日本傳統空間為例，通常分為「接待空間」與「起居空間」。座敷內設置了表現家族地位與品味的「床之間」，是最重要的接待空間。因此，不論百姓或達官顯貴，皆會用心規劃此處的牆面。可能找匠師施作「色壁」，例如朱紅、紫、群青（深藍）、白群（淺藍）或鼠尾草綠，來彰顯主人的身份與空間氣度；亦可能運用砂壁、土壁或纖維壁，因應不同空間等級，調配出不同的色澤與手感。
多元壁體的背後，是高難度的傳統手藝。以傳統「大津壁」為例，其特點是不添加海藻，僅以高比例的土、白灰與麻絨調製。由於缺乏海藻的保濕作用，大津壁乾燥速度極快，考驗匠師的技術——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掌握材料分層、厚度與平整度。同時，施作時還必須配合當天的氣溫、濕度與環境狀況，微調材料配比與每層塗抹的間隔時間。這些都是匠師在漫長實踐中，以身體感官累積的「暗默知識」。
二、 台灣文資的當代困境?被隱藏的工藝與眼界的扁平化
台灣在日治時期留下了大量的宅邸與官舍，內部不乏多元的傳統壁體。例如在「原日本陸軍台南偕行社」的修復期間，調研團隊在壁體中發現了一層黑色、且帶有七彩光澤的特殊夾層。經過科學檢測，證實是使用煉銅爐渣回火產出的「孔雀砂」，這種壁面被稱為「孔雀壁」。最後，修復團隊成功實驗重現了這個材料，並將其應用於偕行社的修復中。
左官們將在臺灣製作好的孔雀砂帶到金澤，有兩種粗細的粒徑，在金澤傳統的作法是以煮好的濃稠海菜湯、動物膠為底，放入孔雀砂拌合，透過自然的黏著材讓孔雀砂被固定於牆面上，形成孔雀壁。
過去幾十年來，隨著台灣文資數量的增加，坊間不時出現「日治時期歷史建築是否保存太多」的質疑。實際走進修復後的日式宿舍，常看見整棟建築被單一的白灰牆給覆蓋。這種現象背後，或許反映了修復工程知識體系的斷裂、缺乏解體調查而無法獲取細節資訊、或是傳統材料取得不易等困境。
當工藝與技術知識在時間演進中消失，空間細節的佚失，也間接導致觀賞者「眼界與知識的扁平化」。觀眾看不見工藝細節、時代特色與匠師的技藝，便難以與空間產生情感共鳴，這也是造成文資保存正當性受到質疑的深層原因之一。
三、 金澤職人大學校：法規計畫、職人與市民行動合作的動態保存
金澤市以「歷史都市」為核心概念，強調傳統保存與現代發展並行。市內劃定多處由地方指定、並經國家選定的「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同時，為了使周邊景致與保存區相容，進一步制定了街道修景計畫。嚴謹的文化財維護工作在近代生活模式改變的現況中，面臨傳統技術式微與後繼無人的困境。
金澤市政府於1996年設立了「金澤職人大學校」（下稱職大），培育與傳承以「居住」為主的九項傳統工藝專業：石工、瓦、左官、造園、大工、疊（榻榻米）、建具、板金與表具。
職大的課程規劃，分為兩大類：
• 本科（9工種）： 招收具備基礎技能的職人，進一步深化其「造物」的精巧工藝。
• 修復專攻科（1999年增設）： 建立在本科技術之上的跨領域專門課程。除了招收本科結業職人，也徵集建築師、學術研究者與文資行政人員。
在「修復專攻科」中，各專業的學員們混合編組、協同配合。他們除了修習法規理論，課程更投入高比例的實務調查實習。學員們必須共同研究歷史建築的「過去（經歷與建造）」、調查「現在（保存現況與歷史痕跡）」並規劃「未來（長久保存與存在意義）」。在這個過程中，研究、設計、技術、行政各專業相互激盪討論，建立起無法互相取代的文資保存共同體。
這樣的實務實習課程，也直接轉化為地方街區的修復動能。現今作為街屋修復示範中心的「町家情報館」，在修復前，是由修復專攻科的學員進行破損、材料、工法與解體調查，並進行實地測繪、製作縮小比例的結構模型，最後親自參與修復，復原了如傳統收納式門板的細節。
「町家情報館」後續由2008年成立的民間組織「金澤町屋研究協會」接手經營，透過市民的力量，致力於在留下傳統風貌街區的同時，也打造宜居宜商的場所。政策提供框架、職大培育人才、民間協會深耕營運，各立場單位的環環相扣，實踐了「歷史都市」的城市發展。
四、 融入當代的歲時景觀：真正活著的歷史都市
文資保存的最終目的，是讓歷史真實地存活於當代生活中。至今，職大的結業職人們已穩定承接起金澤這座城市的修復與歲時運作。
以著名的「長町武家屋敷」為例，每年冬季，為了防止土牆外壁受到融雪的侵蝕，公部門會委託傳統手藝職人編織特製「草蓆」。到了12月的第一個週末，再由職大造園科的結業生，以及「石川縣造園業協同組合」的職人們，將草蓆安裝在竹竿上，吊掛於土牆的腕木上，在城市裡搭起一道總長約1,140公尺的防雪層；直到隔年3月中旬春雪初融，再將其拆除。這項工作正是職人技術化為城市日常運作的展現。
除了文化財的修復協助，這些專業職人也透過調和性的修復設計，應用傳統工藝留下了歷史樣貌，使景觀保存區的空間保有古樸氛圍，同時也回應現代生活的機能需求。這使得景觀保存街區免於被動地「凍結」在某個歷史時間點，而是能跟著當代一同活著。
結論：在當代，透過文資保存培養探究真實的精神
回到最初的問題：在當代方便的網路生活中，我們所觀看的社群訊息與AI資訊中泛藏著許多錯誤資訊或引導，如何識別或有意識的判讀?
答案或許在那層隱藏在白灰牆下的孔雀砂，以及金澤大師對著學員的即刻指點裡。文資保存與研究的訓練，是對抗「扁平化」思維的方式。透過欣賞、探究一棟建築的歷史、背後的材料配比、氣候因應、以及跨領域協同的歷程，能避免我們被不明來源的快資訊誤導，讓我們持續擁有「＃探究真實」的精神。
文：建文所碩二熊蕙、陳瑾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