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8/2024
「老師,你們能不能逼我的孩子寫作文?」
開課以來,每一年我都會收到類似的詢問。
「他作文很爛。」「他國文程度不好。」「他不愛看書。」「每次要他寫,他都不寫,很抗拒。」
這些話語,背後伴隨的往往是家長的焦慮。
把課都拿回自己的與點堂上之後,過去這些開課單位所接到的訊息,都直接呈現在我眼前。記得第一年開課,有一位孩子在課堂上打瞌睡,我關心他是否睡不好,他說:
「其實,我是被逼來的。」
我有點錯愕,因為我在招生的時候,再三說明需要「孩子自願」,才可以報名這個課程。
他告訴我,他需要睡眠,一到五的晚上他都有補習,就週六,他真的很想休息。
我跟他說這要跟家長談,但家長打電話來,再三拜託我們收這個學生。
下一期開課前,家長打電話來:
「我昨天問他要不要上課,他說好,他說他知道我想要聽到這個答案。」
「老師,這樣他算是『自願』吧,他可以上課吧?」
我後來跟孩子說,他需要好好跟家長聊聊,需要我們介入的時候可以說一聲。我還跟他說,你非常清楚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他需要睡眠),這很棒。現在沒有緣分,我不會因為你不上我的課而不開心,我希望每個孩子都開心,儘管我們不一定是師生。
我告訴他,他的感覺是最重要的,他點點頭。下一期,他沒有再出現了。
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我甚至連學生的名字和樣子都有點忘了(這幾年記性真的差),但這段話,我一直記得。
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對這些逼孩子的行為感到憤怒,但隨著年歲漸長,我開始感受到另一種情緒⋯⋯
前陣子偶然遇到一位媽媽,她跟我說他的孩子不認真學直笛,讓她很苦惱。我問她孩子為什麼要學,她說因為學校考試要考,孩子不會,所以她請了家教。
我又問她,覺得直笛是很重要的能力嗎?她說也還好,她並不很在乎直笛甚至音樂,只是「孩子總要有好的學習態度」。
我問她,如果孩子不想學,你硬逼他,這樣有什麼好處呢?她有點說不上來,只是展現出深深的焦慮。
於是我又問,有沒有想過,你真正怕的是什麼?
原來,這位媽媽一直對自己沒有自信,覺得自己不善言詞、不懂交際,很可能犯錯。這些心理,導致她一直覺得自己沒辦法教好孩子,不能成為一個好媽媽。
焦慮,在不注意的時候,會傾倒在自己愛的人身上。
這些家長並非不懂,他們也深深知道,不好好補習、不好好學音樂,這些都不會影響孩子一輩子。然而,有時候父母的一句話,卻會一直烙印子孩子的腦海中。
野渡書屋開幕的時候,我在台上彈琴、唱自己的歌,直到最後一首,我跟台下的來賓說,我想唱一首英文老歌,這是我第一次在台上唱英文歌。
我的英文奇爛無比,我從小就恨透了英文。
原因是我的母親把我送去英文補習班,儘管我在三拒絕、反抗,但母親的焦慮依然驅使了這一切。我在補習班大鬧,跟同學打架,情緒無處發洩。我不寫作業,抗拒任何遊戲。我抱怨,說出惡毒的話語,我拒學。
我的母親很難過,那一年的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
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提起那家補習班,依然咬牙切齒。這是母親少數明確的教育投資,換來的結果是我高中英文被當三年,研究所因為英文門檻重考三次。
只是過去我沈浸在憤怒中,沒有好好理解當時的我,還有一個一直沒被發現的心事: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不能成為媽媽眼中的好孩子。
後來我慢慢清楚了,每個「問題學生」,也許都曾經想要成為父母眼中的好小孩。可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在回應父母期許過程中,有一兩次犯了錯,沒被好好接住,於是一錯再錯。
為了生存,這些孩子開始假裝自己不在乎父母的愛,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不在乎那些大人要的價值,假裝久了自己也慢慢信了,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開幕那一天,我在台上唱了一首Twenty years ago,並跟我的母親說,我理解了,也走出來了,我想唱一首歌跟自己和解,也跟過去的每一個人、每一個關係和解。
我的英文依然很爛,為了練這首歌,我一字一句拜託Sandra幫我糾正發音,花了許多工夫。那是一場與自己的深層對話,最後能用歌唱表達,是我的幸運。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些被逼來上我的課的學生,很可惜,我一直沒能好好有機會與他們建立更深的師生關係。我能力有限,只能把時間花在準備好的人身上。
然而,這幾年我的想法變了,我不會再強硬的說:「除非孩子自願,不然不要來報名。」
我會希望有這些焦慮的家長,有機會可以跟我聊聊。
我想最初大家願意來的原因,無非是希望孩子因為我的課變成更好的人。也許「嚴格」、「逼迫」是有效的,這點我不否認,但這未必是最好的辦法。
孩子一時的倦怠,考試一時失常,這都不至於是什麼過不去的關卡。但與父母關係的破裂,卻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來修復,也或許一輩子都無法解開。
我的課程開放家長旁聽,也歡迎一起上課。 9/7 是我們第一次上課,如果有試聽需求,請私訊到與點堂粉絲專頁。我們課程開放一次免費次聽,但現場座位已現,務必先預約。
第一堂課,我們照慣例會選讀親子關係、教養與家庭相關論文,這是每一年孩子都很有感的主題,歡迎有興趣的高中生來參與。課後,我會留約半小時時間與需要了解課程的家長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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