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4/2026
【長久以來，日本Artist為何不積極走到海外？】今天我想談談日本音樂為何不積極走向海外。這個議題在網絡上其實已有不少討論，我過去也寫過一些分析；不過這一次，我想從自己觀察到的角度，再和大家分享一些看法。
日本音樂圈是不是帶有很強的自我保護主義？是的。是否顯得守舊甚至有點迂腐？某程度上也是。公關能力是否真的很垃圾？確實如此。但在我看來，這些都不是他們不「往外走」的核心原因。真正關鍵的一點是：留在日本市場，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往往都更容易賺到錢。
眾所周知，日本是全球對版權管理最嚴格的國家之一。像JASRAC（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這類機構，在社會上一直爭議不少，相關故事相信大家也聽過。簡單來說，只要涉及音樂著作權，在日本幾乎任何使用情境都需要格外小心。甚至像我自己在店內後台播放音樂自娛，也會擔心聲音外洩，某天突然收到帳單。
先不論這些制度是否合理，它確實有效保障了創作者的權益，讓音樂人能夠從版稅中獲得穩定收入。日本音樂界一向以創作者主導，只要藝人或事務所手上握有幾首熱門作品的著作權（不論是創作歌曲的作者版稅、還是播放歌曲的歌曲版稅），基本上就等於為未來收入打下基礎。舉例來說，高橋George曾提到，THE虎舞龍在1993年的大熱作品《ROAD》賣出約200萬張，推出初期帶來約16億日圓的版稅，其後每年仍能穩定帶來約1200萬日圓收入。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創作出大熱歌曲就能確保長期收益，這和是否進軍海外有什麼關係？在回答之前，要先理解日本音樂的「使用環境」。在日本，音樂幾乎無處不在——廣告會使用新創作的歌曲，也會搭配舊歌；綜藝節目即使與音樂無關，也會頻繁使用各種曲目；再加上卡拉OK、百貨公司、超市等日常場景，音樂持續被播放，而這些播放都會轉化為版稅收入。
理論上，一個理想的生涯規劃似乎是：年輕時拓展海外市場、舉辦世界巡演，之後回到日本慢慢收版稅。但現實中，日本Artist很難同時做到這一切。原因之一在於「陪伴感」。不少粉絲認為，日本偶像與其他地區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能長期陪伴粉絲，甚至長達二十年以上，一同成長。其實這種關係不只存在於偶像，對一般音樂人亦然。當然，偶像的「陪伴感」是成員們一直在陪伴，Artist的「陪伴感」則是長年來歌曲的陪伴。
反觀一些主力在海外發展的日本藝人，例如ONE OK ROCK、BABYMETAL、新しい学校のリーダーズ等，在我觀察中，他們與日本主流社會之間多少存在一定疏離感。這種疏離感不代表他們不紅，只是在日本樂迷眼中，他們的音樂有著一種稍遠距離的存在，要知道日本人對這種距離感是異常敏感的。就以ONE OK ROCK為例，我認為在短期的未來，他們能獲得最高版稅的兩首歌，應該是「The Beginning」「We Are」。前者為電影浪客劍心的主題歌、近期繼續成為Asahi Dry廣告歌；後者則為面向日本年輕人「18祭」的歌曲，這兩首歌曲在面世當時或者是製作意圖上，都是與日本樂迷距離感相對較近的作品。就算當紅如ONE OK ROCK，如果這種距離感持續存在，未來作品在日本本土被使用的頻率，很可能無法與長期深耕本地的Artist相比，而這正正會影響最穩定的版稅來源。
此外，串流平台的收益其實遠沒有想像中可觀。サカナクション主音山口一郎就曾表示，即使歌曲達到一億次播放，收入也未必可觀。每次播放的收益本來就極低，而像Apple Music這類付費平台的分成已算較高；至於Spotify等提供免費收聽的平台，收益往往還要再減半。因此，很難說服藝人單純為了增加海外串流播放量，就把發展重心轉移到海外。
演唱會方面，日本市場同樣足夠支撐藝人生存。像THE YELLOW MONKEY、THE ALFEE等樂團，都曾創下一年舉辦超過100場演唱會的紀錄。雖然人口老化可能影響未來觀眾數量，但現階段而言，本土市場依然「夠用」。近年確實有更多日本藝人走向海外，我認為原因可能包括疫情期間吸引了更多海外聽眾，以及近年日圓貶值，使得以外幣計算的海外演出報酬更具吸引力。
而且有關歌詞上，相信也會令一部分Artist卻步海外。如宇多田光等ARTIST多次在公開場合説過，最令他們傷腦筋的是作詞的部分；另外一位Artist也說過（抱歉我真的不記得是誰的訪談），對他而言作曲作詞所花時間比例是1：9或者是2：8之比。這些資訊可以説明，對日本的創作人而言，歌詞，尤其是日本語詞，是他們最著重的部分。如果走進海外而令他們捨棄日本語歌詞的話，應該這並非他們願意做的事。
不少人說日本音樂界是「封閉但完整的生態圈」，又說日本是世界第二大音樂市場，所以單做日本市場已經應接不暇。這篇文章希望能將以上兩句句子具體化：日本Artist離開日本在當前可能賺得多了，但未來卻會變得賺得少了，在權衡輕重下，繼續以主力駐扎在日本才是更現實的選擇。
最後補充一點：本文主要探討的是，日本音樂人為何不以海外發展為主軸。至於例如海外粉赴日觀看演唱會被刁難等問題，並不在本文討論範圍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