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7/2026
戲說台灣咖啡|第一篇 第五章 道路通往森林
—— 治理,終於抵達山林
真正阻隔咖啡的,不是山,而是治理尚未抵達山林。
回望第一篇,我們一路追尋的,始終不是咖啡,而是一條道路。
從飛番奔馳的鹿野,到荷蘭商船駛入大員;從丁日昌寫下《撫番開山善後章程》,到田代安定走進恆春山林,我們看見的,始終是人與土地之間,一段漫長而艱辛的相遇。
於是,我開始明白,臺灣咖啡真正等待的,從來不是一粒種子。
而是一條能夠走進森林的道路。
十九世紀的臺灣,平原與港口已逐漸形成聚落,廣大的中央山脈與東部山區,卻仍隔絕於國家治理之外。當時的「土牛界」與番界,不只是行政疆界,更象徵著兩個世界。
界線之外,是森林。
森林之中,是原住民族世代生活的家園。
也是咖啡未來最適合生長的地方。
然而,那裡沒有道路。
沒有橋梁。
沒有固定聚落。
更沒有足以支撐產業發展的行政力量。
因此,即使丁日昌在一八七七年的《撫番開山善後章程》中,已將咖啡列入鼓勵栽植的經濟作物,他真正留下的,也不是一座咖啡園,而是一個方向。
那是一個時代所能看見的遠方。
卻不是當時所能完成的未來。
十八年後,日本接收臺灣。
政權改變了,歷史卻出現了一段耐人尋味的連續性。
日本總督府並沒有從咖啡開始,而是從山林開始。
他們修築道路,架設橋梁,設立駐在所,展開山林調查,建立植物試驗場,也讓植物學家一次又一次走進中央山脈與東部山區。
直到那時,人們才真正開始理解:
原來,咖啡不是不能種。
而是道路尚未抵達。
從治理的角度來看,丁日昌提出的是方向;日本總督府完成的,是部分實踐。
這不是兩個政權的延續,而是一條歷史思考的延續。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制度,卻都共同回答了一個問題:
如何讓山林,成為文明的一部分。
於是,咖啡開始真正走進福爾摩沙。
它沿著道路進入山區,也沿著森林找到自己的風土。
古坑丘陵,在油桐樹下孕育出最早的咖啡聚落;花東山林,則在南洋楹、合歡等高大喬木的庇蔭下,形成另一種與森林共生的樣貌。
不同的土地,沒有彼此競爭。
它們共同完成了一座島嶼的咖啡文明。
多年來,我一次又一次走進古坑、東山、阿里山,也深入成功、池上與花東縱谷的咖啡園。
每一次站在森林裡,我都會想起一件事。
今日我們看見的是一棵棵咖啡樹。
然而,一百多年前,人們真正努力建造的,其實不是咖啡園,而是通往森林的道路。
因為沒有道路,便沒有植物學。
沒有植物學,便沒有產業。
沒有產業,也就沒有今日的臺灣咖啡。
直到今天,我始終相信,真正改變福爾摩沙的,不只是咖啡。
而是一群願意走進森林、理解森林,最後選擇尊重森林的人。
咖啡,只是森林送給人類的一份禮物。
【我的如是觀】
第一株咖啡樹,或許並沒有改變臺灣。
真正改變臺灣的,是一代又一代的人,願意跨越海洋、翻越山嶺、走進森林,尋找這片土地真正適合孕育的生命。
飛番奔馳於森林,留下了最初的足跡;荷蘭人的商船,帶來了世界文明的可能;丁日昌看見了山林的方向;田代安定與櫻井芳次郎,則以植物學重新閱讀福爾摩沙。
直到此刻,咖啡終於不再只是外來的植物。它開始理解森林,也開始成為森林的一部分。而福爾摩沙咖啡真正的故事,也將從這裡開始。
《第一篇.卷尾語》
森林沒有因為咖啡而誕生;
咖啡卻因為森林,而找到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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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
1877年,丁日昌並沒有留下大規模栽植咖啡的紀錄;然而,他在《撫番開山善後章程》中,已將咖啡列入鼓勵發展的山地經濟植物。這不代表臺灣咖啡產業已經開始,卻代表官方已經看見咖啡的未來
1877年《撫番開山善後章程》是目前已知最早由臺灣官方政策文件明確提及咖啡的重要文獻之一。引用的第一手史料:
1. 《撫番開山善後章程二十一條》(光緒三年,1877)
2. 中央研究院《劉銘傳撫臺前後檔案》,可查到該章程及相關檔案目錄。
3. 國立故宮博物院「開山撫番」數位展,說明丁日昌制定《撫番開山善後章程》的歷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