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8/2019
2019年度亞太民主教育年會(Asia-Pacific Democratic Education Conference ,APDEC)早前在悉尼舉辦。
世界各地有多間democratic schools,中文一般譯做「民主學校」,也有人會稱之為「自主學校」。民主學校的定義很廣,一般指學生有比較大的自主性,可以選擇自己想學的科目,同時學生能參與決定校內事務。由於定義廣闊,實際上每間民主學校的操作可以有很巨大的差別,學生自主程度也有不同。
以下綜合了一些個人感到有共鳴的資訊:
1. 英國的夏山學校(Summerhill School)快將建校一百週年,創辦人A.S.Neill的孫兒Henry Readhead(現任副校長)跟大家分享夏山的理念。夏山學校的基礎是:
-自由和責任。學生有自由決定自己的教育,決定自己每天怎樣過,同時需要為自己的選擇和一切負責。當同時有自由和責任,才不會放縱。
-學生自我管理,讓孩子回應自己身心發展的需要,讓他們與自己的內在連結。這有別於集中在學術發展(頭腦)的教育。
-平等。老師與孩子的權利和責任平等,沒有權威。
-師生共同管治學校。
夏山裡的課堂不是強制,孩子可以每天做自己熱愛的事。許多孩子整天都在玩,大量地玩,他們玩到夠了,自然會想去上課,到他們上課時,便帶著強烈的內在動機去學習。
Henry說,讓孩子跟隨自己的興趣,每天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是讓他們與自己連結。這是讓教育與人性直接連結。他也說,在夏山裡,師生的關係非常好,孩子自願學習,老師願意教,大家平等地共同生活。在夏山裡並沒有競爭的文化,每個人都專注在自己的愛好和強項,不會花時間去跟他人比較。
Henry引用A.S.Neill的一句話:「夏山學校本身的將來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夏山的理念對人類的意義。我們必須讓新一代孩子自由地成長,自由裡才有愛,而只有愛可以拯救世界。」(大意)
2. 澳洲學者Dr. Rebecca English從社會學角度看教育。她問了這問題讓參加者反思:「為什麼某些東西會被視為真相?在這個「真相」裡,誰得益呢?」例如,我們怎樣定義「孩子」和「學校」?這些定義是從何而來的?
當這些定義是社會建構出來,就未必是真相了,而且,我們可以共同改變它的定義。
我們怎樣看「孩子」和「學校」這概念,直接影響我們在課室裡怎樣對待孩子。而從這角度看,我們怎樣對待孩子,其實是一個選擇。例如,孩子真的沒有能力為自己做決定?還是是人們相信孩子沒有能力?而多少孩子就在不被信任的環境下成長,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
3. 在教育課程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是孩子必須要學的呢?
參加者各自提出他們認為重要的領域,主持人引述以色列一位民主學校推動者的話:「即使你列出世上所有最「重要」的知識,也不過是一張白紙上的一個小點而已。」宇宙那麼大,一個人需要學什麼,是因應著無數的因素,誰有資格決定另一個人必須學什麼呢?
主持人最後提出,主流教育最著重的3R (閱讀、寫字、算術)其實不及另一個「R」重要,就是Relationship (關係) ——人與自己的關係、人與別人的關係、人與地方的關係,還有人與想法的關係。
4. 心理學家Robin Grille 以「工作和教育裡的辛苦乏味」(Drudgery in Work and Education)為主題,質疑如今廿一世紀是否仍要延續這種乏味。
人類在工作中的辛苦乏味已有多年歷史,它源自強制教育及工作。「強制文化」令社會上大部分人都不熱愛自己的工作,活在「無辦法」的信念裡。它對人們的身心健康、經濟、環境,都有不良的影響。甚至有種講法:「假如你要一個民族接受drudgery,最好的方法就是早早強制孩子上學。」
要改變Drudgery,就必須把熱情放回在學習和工作裡,創造一個「熱愛文化」,孩子學習他們熱愛的東西,成人做自己熱愛的工作。他更提到人進入心流狀態(flow)的重要,也指出有研究顯示,當人熱愛自己的學習和工作,不但事半功倍,改善經濟,而且能減少暴力和仇恨,繼而減少戰爭。
創造「熱愛文化」的方法是什麼?講者在現場問了好多次,你能夠信任孩子在沒有大人控制和安排的情況下,他們能夠學習,能夠發展成為有能力的人嗎?你能夠信任孩子不需要被逼,也會自我挑戰,去克服困難嗎?你能夠信任孩子自己有所安排,不會浪費時間嗎?其實一切就是回歸到大人對孩子的信任。
一些感想
參加APDEC,感覺跟我以前當老師時參加的IB課程會議很不同。以前的會議裡,我會參觀其他國家老師的課,看看他們怎麼教,紀錄他們設計的活動、教學法、管理課堂的技巧,回到香港,就應用在我的課室裡。那時候,我的目標是讓孩子有效地學習既定的課程,可以說,我和那些學校有著一致的目標。
但這次教育會議給我最大的感想是,自主教育的精神並不在教學法,不在課程設計,而在於辦學者對「孩子」和「學習」抱著怎樣的觀念。這關乎教育工作者的思維和信念。外國的自主學校能成功,是因為他們相對地信任孩子本身就有強烈的學習意慾和能力,他們的文化也比較尊重孩子。
例如,會議期間我跟一位紐西蘭的小學老師閒聊,他學校很注重學生在社交和情緒上的健全發展。那小學的安排是,小孩每天都大量地玩,直至高小,學校才會引入一些科目,孩子上一些課,同時仍有充足玩樂時間。她說:「當然也會有些孩子到了高小也未準備好上課,假如他真的沒有興趣上,我們也不會強逼,有些孩子就是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嘛。」我問:「你說重視孩子的社交和情緒發展,你們是怎樣做的?難道你教情緒科?」她笑了笑,說:「這種東西沒得「教」的!是活出來的!」
跟他們談完就明白,無論課程怎樣,當辦學者帶著尊重和信任孩子的思維,就會在日常生活中同理孩子的情緒,會從他們的角度去看事情,會聆聽孩子的聲音。
即使他們學校有課程,但老師並不會對它執著,一間澳洲自主學校的前校長說,他們學校有個大花園,就是給學生什麼課都不想上時去hea的。
相反,在一個權威至上,相信「孩子不該有與大人同等權利」的文化裡,孩子有情緒都會被視為有問題。
而當我們不真正信任孩子時,見到孩子hea,就已經會緊張,唯恐他浪費時間;或者死執著於孩子一定要先背乘數表,才能學更深的數學。那種莫名卻又深層的憂慮,又不是看幾十個自主學習成功例子就能化解掉…...
這次會議再次提醒我:若傳統思維和固有的核心信念沒有改變,即使我參觀多少外國成功的自主學校,回到香港面對孩子時,也實踐不出(或不小心扭曲了)它的精神。要學習別人的方法,就先要有別人一樣的開明思維,要先面對自己的恐懼,處理自己不信任孩子的部分。
Some thoughts after attending the Asia-Pacific Democratic Education Conference (APDEC) in Sydney
The essence of Self-Directed Education is not about pedagogy or curriculum, but about how we perceive the concept of “children” and “learning”. It’s about the mindset of educators. Compare to the Hong Kong community, democratic schools in Western countries seem to be a lot more successful, because Westerners are relatively more open-minded, more respectful of children, and more able to trust that children are born curious and eager to learn.
For example, I talked to a primary teacher of a New Zealand school. Her school focuses a lot on children’s social and emotional well-being. Students there free play all day. Only until upper primary, the school integrates some academic subjects. “Yes we have classes. But if the kids are really not interested yet, it’s fine. Some kids need more time.”
I asked her how they do the social and emotional parts. “You teach it?” I asked. “You can’t teach it. You live it,” she answered with a smile.
This conference once again reminds me: With our limiting beliefs unchanged, regardless of how many successful democratic schools we visit, there is no possibility of putting any new ideas into practice. To practice Self-Directed Education, we first need to confront our own fears, develop new mindsets and our trust of children.
Photo: Kinma Primary Scho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