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語堂寫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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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讀語堂,是一個以「迴游式人文寫作」為核心的教學空間。

我們擅長從一個問題開始。

在一次次對話與引導,陪孩子往自己裏面走,也走向他人、生活、文本與世界;有時想像,有時懷疑,有時繞了一圈,又回來重新看看。

這裏不以分數作為唯一的尺。孩子可以慢一點、做自己,也可以改變原來的想法;同時學著尊重不同,為自己的表達負責。

最後,把一路看見、感受到、想過的,慢慢帶回文字。 2017年,
我們自行創業,
從小小教室至現在轉型為跨區域的遠距授課;
從2個孩子開始直至現在擁有一群支持與認同我們的爸媽與孩子們。

在悅讀的課堂中,
我們最在乎的是人,是孩子。
允許孩子在課堂做自己,
允許孩子探索,容許孩子有犯錯的機會,
甚至,
看見每個孩子內心深處都有渴望,
想成為更好的存在,
於是,我們努力成為好的引導者,
就是要點亮孩子內心的學習渴望。

寫作坊,
不只是在教寫作,
而是教文學,教觀察,教思考、
教表達、教創意聯想、教孩子為自己負責任……。

課堂中,將寫作權還給孩子,
讓孩子為自己而寫,不追逐分數,
也不為應付學校作業,
同時相信孩子的心中和筆下,
能流露出更多的靈性,更多的真實、美好與想像。

雨下不停的今天,和女兒躺在床上聊天。聊到再過不久,我的假日又要開啟工作模式。女兒一聽,悲從中來。「我不想你們假日去工作。我放假,你們去工作,這樣我很無聊,沒有人陪我玩。」前幾天,她也為了這件事難過過。大概真的很在意。說著說著,話鋒一轉,女兒...
23/08/2026

雨下不停的今天,和女兒躺在床上聊天。

聊到再過不久,我的假日又要開啟工作模式。

女兒一聽,悲從中來。

「我不想你們假日去工作。我放假,你們去工作,這樣我很無聊,沒有人陪我玩。」

前幾天,她也為了這件事難過過。

大概真的很在意。

說著說著,話鋒一轉,女兒突然問:

「可以再生弟弟、妹妹嗎?」

我苦笑。

「媽媽生不出來了啦。生妳一個,醫生就說是奇蹟。」

女兒好奇地看著我。

「為什麼是奇蹟?不能再生嗎?」

嗯,
這要怎麼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說呢。

我躺在旁邊想了很久,不知道該說到什麼程度,她才聽得懂。

後來告訴她:

「因為媽媽的子宮,也就是小寶寶住的房間,生病了。裏面有很多大大小小、像球一樣的瘤。妳以前就住在那個房間裏,還能平安健康地長大、出生,所以醫生才會說,妳是一個奇蹟。」

她安靜地聽。

我想了想,又跟她說:

「而且妳還沒來以前,媽媽的子宮裏,也曾經有一個小寶寶住過。只是祂還來不及長大,就上天堂了。」

話才說完,女兒的眼睛就紅了,
嘴角往下,抱著棉被哭起來。

「為什麼不能長大?」

我沒有叫她不要哭,
她難過,就讓她難過一會兒。

有時候陪著一個人,不一定要立刻說些什麼。

只是看著她為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小寶寶掉眼淚,心裏還是有一種很難說的感覺。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哥哥,還是姐姐,
只知道曾經有一個小寶寶,也住過媽媽肚子裏,卻沒有像她一樣慢慢長大。

「為什麼不能長大?」

她又問了一次。

我想了很久。

有些事情,就算長大了,也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後來,她慢慢不哭了。

床上還是亂七八糟的。

剛才玩的玩具、黏土、棉被,散得到處都是。

窗外的雨,也還一直下。

今天南部很多地方淹了水。

我們窩在家裏,聽著一陣又一陣的雨聲,已經很平安。

希望雨慢慢小下來。

祝福大家平安。

今天又下雨了。窗外的雨一陣一陣,忽大忽小,人坐著聽久了,腦袋也很容易跟著飄遠。忽然想到,每一學期申請時間過後,總還是會有人來問:「老師,請問還有名額嗎?」有些班,確實還有位置,可是申請時間已經過了。那就過了。即使教室裏還放得下幾張椅子,我們...
22/08/2026

今天又下雨了。窗外的雨一陣一陣,忽大忽小,人坐著聽久了,腦袋也很容易跟著飄遠。

忽然想到,每一學期申請時間過後,總還是會有人來問:

「老師,請問還有名額嗎?」

有些班,確實還有位置,可是申請時間已經過了。那就過了。即使教室裏還放得下幾張椅子,我們也不會再開放申請。

有家長會覺得奇怪,明明還有位置,為什麼不收?也曾有人猜過,我們是不是在做什麼飢餓行銷。還真不是。

老朋友大概知道,我們以前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疫情前,學期課還沒有採申請審核制。那時候公告報名,誰先完成報名、繳費,誰就來。一學期最多曾經有近一百個學生。

我和丞甫老師兩個人,一個主教,一個協助,一班接著一班上。學生多,課多,收入當然也比較高。我們就是靠這份工作生活,有錢賺,本來就是好事,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人多,也真的更忙。備課、作品、家長訊息、行政,一件一件往上疊。那些沒有課的時間,我們還在讀研究所,教室、研究所、家裏,一直跑。

那幾年的日子,很像下大雨前一直往屋裏收東西。這個先搬進來,那個好像也還放得下,手上抱著一堆,仍覺得再拿一件應該也可以。久了才知道,人也有裝滿的時候。

後來疫情來了,課程全面轉成遠距,也剛好發生了一件事。我們把討論很久的申請審核制,真正落地實行。

這些過程以前都曾寫過,只是日子一直往前走,粉專也陸續多了許多新朋友,不一定知道前面的故事。

從那之後,我們開始刻意維持整體學生人數。不再追求每一班都坐滿,也不再覺得一學期一定要收到多少人才算好。

有的班六個,有的七個、八個,有時候多一點,有時候少一點。每一班都有自己的樣子。

有的班,一個問題才丟下去,話就像雨打在鐵皮屋頂,劈哩啪啦,全冒出來了;有的班慢得多,要等一下,再等一下,才有人低著頭想了很久,慢慢說出一句話,旁邊的人聽見了,又接著往下走。

教得久了,常有個感覺,一個班也有自己的呼吸。所以,有位置,不一定要補滿。我們現在反而會刻意留一點空間,讓每一班維持在適合的狀態。

這幾年覺得,整理一個班有點像在整理一件作品。畫布還有白,不表示那裏少了什麼。有些白,本來就在畫面。

年段也是。二年級不一定適合往三、四年級走,四年級不一定要提早進高年級,六年級寫得很好,也不一定要先進國高中班。

國高中本來就是一起上課。我們會看孩子的年齡、生活經驗、理解方式,也會看他能不能進入那個群體的討論。

孩子寫得快、寫得好,我們當然看得到。只是每個年紀都有正在經歷的東西,有些問題十歲看是一個樣子,十二歲、十五歲再看,又會長出不同的理解。

一個十歲的孩子,就好好過十歲。有些東西,等再長大一點遇見,也不遲。

也常有人問,我們會不會再開新的時段。現在,我們很少因為有人詢問,就立刻再加一班。

課表上看起來只多了一格,後面跟著的卻是一整班孩子、一整學期的備課、閱讀、回饋、對話,還有我們得放進去的心力。所以有時候,明明還可以再排,我們還是會停在那裏。

先這樣,也很好。

這些年,也常有人說我們很神祕。

沒有老師個人的聯絡電話,也不開放試聽。第一次來問的家長,有時候會有點訝異。

後來愈來愈習慣,把工作和生活分開一些。聯絡有固定的窗口,有事情,就從那裏好好說。

試聽也一直沒有開放。一個已經走了一段時間的班,忽然多一個陌生孩子進來,那一天的空氣就會變。孩子會看他,他也會看大家。老師說話的方式、原本班上的節奏,也會跟著挪動一點。

比較習慣在正式開始以前,先把該知道的事情知道,把該說的事情說清楚。進來了,就好好一起走。這也是經營這麼多年後,慢慢留下來的方式。

所以申請時間到了,我們會好好讀每一份申請。時間過了,就開始準備接下來的課,準備迎接已經要進來的孩子。至於還空著的椅子,就讓它先空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一滴一滴落在窗上,有些地方密一點,有些地方疏一點。

我們靠這份工作生活,也希望這間小小的寫作坊可以一直走下去。只是走到現在,看到一個空位,已經不會急著想辦法把它填滿。

更在意的是,坐在課堂的孩子,有沒有地方把話慢慢說完;我們,還有沒有心力聽。

所以,2026秋冬學期的申請已經截止了。有些班,仍然還有位置。

就先留著。

今天下大雨。接女兒的時間到了,家門口卻被一輛車擋住,車子出不去。鄰居阿姨也正要去接孫子。兩個孩子讀同一所幼兒園,她站在屋簷下看了一眼,跟丞甫老師說:「搭我們的車一起去好了。」我撐著傘,幾步跑上車。雨一直打在車窗上。鄰居阿姨知道我在教書,只是...
21/08/2026

今天下大雨。

接女兒的時間到了,家門口卻被一輛車擋住,車子出不去。

鄰居阿姨也正要去接孫子。兩個孩子讀同一所幼兒園,她站在屋簷下看了一眼,跟丞甫老師說:「搭我們的車一起去好了。」

我撐著傘,幾步跑上車。

雨一直打在車窗上。

鄰居阿姨知道我在教書,只是不知道教什麼。車子一路往幼兒園開,她忽然問我:

「妳是不是教英文?」

我笑了。

又是英文。😂

這些年,真的被誤認很多次。

曾有家長來問課,訊息來回好一會兒,我才發現,對方一直以為我們教的是英文寫作。

還有孩子。

人就坐在教室,桌上攤著自己的文章,卻很認真地看著我說:

「老師,我覺得妳比較像教英文的。」

到底是哪裏像,我一直不知道。

偏偏以前教英文的丞甫老師,常被認成國文老師。

又想起三十出頭時,到某藝術學校教書。那時還很纖細,有位老師看見我,問:

「妳是舞蹈科老師嗎?」

我說不是。

記得他還愣了一下。

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想想也有趣。

在教室和孩子一起讀文字、讀生活、推論一句話可能後面還有什麼;出了教室,我也一直被別人讀著。

只是這麼多年,好像總被讀成英文老師。

所以,我的臉上到底是哪裏寫著「英文老師」?😂

#生活有感
#秋日散記

這一年,我幾乎都在重新整理這些年累積下來的課。一堂一堂翻,一個年段一個年段看,從很早以前的教案、課程紀錄、孩子作品,一路整理到現在逐漸成形的系統。做著做著,竟然也快一年了。有時候很像在整理一間住了很多年的房子。東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各自放在...
21/08/2026

這一年,我幾乎都在重新整理這些年累積下來的課。一堂一堂翻,一個年段一個年段看,從很早以前的教案、課程紀錄、孩子作品,一路整理到現在逐漸成形的系統。做著做著,竟然也快一年了。

有時候很像在整理一間住了很多年的房子。東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各自放在不同的角落,偶爾拿出來用,偶爾又收回去。現在重新一件一件翻出來,才慢慢看見,那些看似分散的課,彼此之間有一些線牽著。

悅讀語堂一直是很小很小的寫作工作室,不像大品牌有很高的能見度,也沒有一整個團隊幫我們整理、命名、規劃。很多事情,就是我和丞甫老師一路做,一路改,也一路想。

很早以前,我們曾經寫下辦學的初心:「用愉悅的心情書寫和愛上這個世界。」

也寫過:「兩個老師,以安步當車、不疾不徐的速度,在教育工作上,慢慢地做,小小地做。回到最初,與孩子深層對話的狀態。」

隔了這麼多年再讀,還是很喜歡。

大概也因為,我們沒有離開得太遠。只是走得久了,課程愈來愈多,孩子也從很小一路長到國高中,我開始想把這些年散在不同地方的東西重新整理清楚。

我一直知道自己在教什麼,只是如果真的要替它取一個名字,還真有點難。

課堂裝的東西很多。有閱讀、文學、藝術、生活,也有人和人的關係;有覺察、想像、創造,也有查證、分析、判斷……有些課往孩子心裏走,有些往外走,有時從一本書開始,有時從一張圖、一部電影、一則新聞,甚至一件生活中忽然被我看見的小事開始。

有時候只是孩子在課堂上說了一句話,我多問了一句,大家就一起跑去了原本教案沒有的地方。

這陣子整理著整理著,腦子裏忽然冒出兩個字——迴游。

我看著這兩個字一會兒,覺得有點像。

我們的課程很少沿著一條筆直的路走。孩子可能先站在自己的位置,說出第一個想法,我再問:「還有呢?」「如果換一個位置呢?」「你怎麼知道?」「真的只有這樣嗎?」

原本很確定的答案,有時候就這樣鬆了一點。

覺察的時候,像往自己裏面游;想知道另一個人怎麼了,就往他的地方靠近一些。閱讀、文學、藝術、生活、時事、社會,又把目光帶到更遠的地方。

游著游著,一段文字可能勾起自己的某段經驗,一個人的故事又把目光帶回自己;原本看起來沒有什麼關係的兩件事,忽然接了起來。

想像也常在這些時候冒出來。

如果不是現在看到的樣子呢?如果換一種可能呢?如果把原來的東西翻過來看呢?

有時候還得停下來查一查。剛剛相信的事情是真的嗎?資料從哪裏來?還有沒有別的說法?

有些答案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原來的答案;有些已經變了,也有些暫時沒有答案。

都可以。

最後,再把一路碰見的東西帶回文字。

所以我想,「迴游」大概不會是一張固定的課程流程圖。孩子不需要每一堂課都經過相同的地方,也沒有哪一條規定好的路。有時游得很遠,有時只往自己裏面待一下;有時折回來,有時在一個問題旁邊停很久。

很多事情,本來就沒那麼容易幾句話說完。一個人有很多面,一件事站的位置不同,看見的也常常不太一樣。

我很喜歡孩子說出:「嗯……好像也不一定。」

那個「好像也不一定」裏,多了一點空間。可以重新看,可以再想,也可以容得下原本沒有想到的東西。

至於為什麼是「人文」,我也想了很久。

後來發現,不管課堂走到哪裏,我在意的好像一直都是「人」。

讀一個故事,我會好奇故事裏的人怎麼了;碰見一件真實發生的事,也會想知道,站在不同位置的人各自看見了什麼。

談情緒、關係、文學、藝術、新聞、社會,甚至談科技、AI,我大概還是會想問:「人在裏面嗎?」

他怎麼感受,怎麼理解,怎麼選擇,又怎麼和另一個人、和生活、和這個世界相處?

所以我說的「人文」,不是特定的幾門學科。比較像是不管走到哪裏,都還記得把人放回來。

也因為這樣,這些年課堂才會出現那麼多看起來相距很遠的東西。它們沒有被刻意拼成一堂「跨領域」的課,很多時候,是走著走著、聊著聊著,自然遇見彼此。

因此,我忽然想起一張圖。

六年前,丞甫老師曾經替營隊招生海報畫過一條魚。我把它翻出來,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在這裏等了六年?😂

魚的身體裏有山、有樹、有水、有石頭,還藏著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文字散在牠周圍,也沒有好好排隊。

六年前畫這張圖的時候,我們當然不知道什麼叫「迴游式人文寫作」。現在重新看,卻覺得很有意思。

魚離開原來的位置,游過一段路,再回來。一路遇見什麼,帶回什麼,誰也說不準。

孩子也差不多。

最後還是回到一張紙、一段文字,或者最開始的那個問題。只是回來的時候,可能已經去別人的位置待過一下,讀過一些東西,在某個問題旁邊繞了很久,也重新看過原來的自己。

整理了快一年,終於替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找到一個自己很喜歡的名字:

悅讀語堂 迴游式人文寫作。

名字是現在才有的,這條路,我們已經走了很多年。

再回頭看很早以前寫下的那句「用愉悅的心情書寫和愛上這個世界」,忽然覺得,也滿像一場很長的迴游。

出去看看,也回來看看自己。

最近還有很多事情正在整理。十多年累積下來的課程還在重新梳理,一些新的學習形式也正在慢慢試,還有幾個放在心裏一段時間的計畫,一點一點往前走。

先不急著全部說完。

今天先把六年前這條魚召喚出來,也替這條走了很久的路,掛上一個名字。

迴游式人文寫作。

出去一趟,再帶著些什麼,回來。

#迴游式人文寫作
#引導 × 對話 × 迴游 × 書寫

很多年前,還沒有成為一個媽媽時,我看過兩次韓國版的《陽光女子合唱團》。印象中,兩次都哭得唏哩嘩啦。今早,為了蒐集課程資料,我找了台灣版來看。原先只是想看看電影,記些東西,想想有哪些地方能帶進課堂,沒想到電影開始沒多久,眼淚便一直掉,一張衛生...
20/08/2026

很多年前,還沒有成為一個媽媽時,我看過兩次韓國版的《陽光女子合唱團》。印象中,兩次都哭得唏哩嘩啦。

今早,為了蒐集課程資料,我找了台灣版來看。原先只是想看看電影,記些東西,想想有哪些地方能帶進課堂,沒想到電影開始沒多久,眼淚便一直掉,一張衛生紙接著一張,哭到最後,桌上的半包衛生紙幾乎空了。

電影結束很久,走筆至此,眼眶還濕著。

很多年前看韓國版,我也會為母親與孩子的分離難過。今天再看,那些情節卻像細細的刺,一根一根扎進心裏。

我想起女兒。這個等了好多年,才終於來到身邊的孩子。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常抱著她說:「謝謝妳來當我們的女兒。」是真的謝謝。

我們每天親親、抱抱,也說很多很多次我愛妳。她會跑過來抱我、親親我,也會張開兩隻手,很認真地告訴我:「媽媽,我愛妳有很多很多喔。」一邊說,一邊比。很多。再更多。

女兒五、六個月大時,我曾經離開她四天三夜。

那時候有一堂我非常非常想上的課,在台中,一連四天。我猶豫了很久,女兒還那麼小,當時我沒有離開她這麼多天。很想去,也很捨不得,甚至想過,要不要乾脆算了。

另一半知道我有多想上。他跟我說,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去吧。女兒有他,他會好好照顧。

我當然知道,也相信他一定會把孩子顧得很好。最後還是去了。

白天坐在課堂裏,聽著自己一直很想聽的內容,心裏其實很開心,只是人明明在台中,心常常先回了高雄。

一下課,便想趕快和女兒視訊。隔著小小的螢幕,看她的臉,看她在做什麼,聽她的聲音。她那時候還那麼小,大概根本不知道,螢幕另一端的媽媽為什麼一直盯著她看。

我知道她很好,知道爸爸陪著她,也知道再過幾天,我就回家了。還是很想。

現在回頭看,不過四天三夜,連歸期都是清清楚楚的。那幾天,心像被切成兩半。一半坐在課堂,另一半,早就跑回女兒身邊。

直到現在也是。

早上女兒去學校,我留在家裏備課。桌上攤著書和資料,電腦亮著,手上忙著自己的事,心裏還是會飄去學校那一頭。

她現在在做什麼?午餐有沒有好好吃?今天開不開心?有沒有什麼小事,等著放學後一股腦地告訴我?

晚上也是。

睡到半夜,我常常會醒來幾次,看看她,再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踢掉的被子拉回去。女兒睡著睡著,也總會慢慢往我這裏靠。先靠過來,再縮進我身旁,有時候乾脆整個人躺到我身上。

兩個人都睡著了,沒有說話,身體好像還記得彼此。我伸手替她拉被子,她在睡夢裏往我這裏靠。有些愛,大概連睡著了,都還在發生。

電影裏的母親,好不容易懷了孩子。丈夫卻不要她把孩子生下來。暴力一次一次落在她身上,最後,一場衝突改變了所有人的人生。她的先生在衝突中死亡,她也因此入獄。

如果故事只剩下這幾個字,一個人很快就被說完了。鏡頭再往裏走一些,那些字後面的日子才慢慢露出來。她受過的傷。她曾經怎麼盼一個孩子。孩子出生以後,她又怎麼愛。

原本,孩子可以陪在身邊到三歲。後來孩子的眼睛出了狀況,需要開刀,她只能提早把孩子送出去。

如果今天是我的女兒呢?如果我知道,孩子離開我,才有機會得到更好的治療,我會怎麼做?

大概還是會讓她走吧。可光寫下這句話,心就縮成小小的一團。

道理很容易懂,孩子好最重要。真正到了要把她交出去的那一天,那雙手,要怎麼鬆開?

晚上醒來,會不會還是習慣性地往旁邊摸一下,想替她蓋被子。手伸出去,旁邊卻是空的。

我那麼希望妳的眼睛好起來,可以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可是當妳終於能看清楚世界時,我卻不能在妳身邊,看著妳看見它。

寫到這裏,眼淚又掉下來。

我也常常想,如果有一天,我沒有辦法陪女兒長大呢?沒有發生什麼,偶爾,這個念頭就是會跑出來。

想看她長高、上小學,想知道青春期的她會變成什麼樣子;想知道長大的她,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什麼都想告訴媽媽。也想看看,她最後會長成一個什麼樣的大人。

我們常常勾勾手,約定以後。她的小指勾著我的小指,很認真,我也很認真。

只是「以後」很像吹出去的泡泡。從吸管口冒出來,晃晃悠悠地往前飄,陽光一照,亮著好多顏色。我們看得見它,追得上幾步。再遠一點,就不知道了。

電影裏的媽媽,也曾經有過她和孩子的以後。後來,那些以後一天天來了。孩子長高了,上學了,成為少女,再慢慢長成大人。她卻再也看不見了。

我不過離開女兒四天三夜,心就懸了四天三夜。一個媽媽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世界某個地方繼續長大,卻看不見她今天又長高多少,看不見她第一次背書包上學,看不見她交了什麼朋友,看不見她的臉一點一點褪去孩子的模樣。

那些日子照樣往前走,只是媽媽停在了很遠的地方。手放開了,心大概還會一直跟著孩子往前走。

電影裏的那些女人也是。

我們先知道她們犯過什麼錯,知道她們的身分。故事再往裏走,才發現每個人的背後,都拖著很長的一段路。受過的傷,失去的人,說不出口的話,放不下的牽掛,還有一些藏得很深的愛。

很多很多,是眼睛看不見的。

電影後來,生母已經離開。那些曾經和她一起生活過的「室友」,卻一直記得那個孩子。偷偷關心她,遠遠看著她。沒有打擾她後來的人生,只把那份牽掛留在心裏。

很像一首歌唱到一半,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忽然停了。旁邊的人聽見那個空下來的位置,接著唱。原本的聲音不在了,旋律還往前走。

那些來不及親手給孩子的愛,也被一雙又一雙手接了過去。繞過很多年,又回到孩子身邊。

她也許不知道。不知道某個遠遠看著她的人,為什麼眼神那麼溫柔;不知道那些很輕、很安靜的關心,還藏著另一個人沒能走完的愛。

很多愛,真的發生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而我和女兒,每天親親、抱抱,每天說愛。

我會告訴她:「媽媽真的真的很愛妳。」也常常跟她說:「謝謝妳來當我們的女兒。」

她會抱著我,告訴我,她也很愛很愛媽媽。

我們還會勾勾手,約定以後。她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兩個人很認真地說好。說好以後。

我曾經等了好多年,才等到這隻小手。如今,它就在我的掌心。

很多很多年以後,她可能不記得媽媽半夜替她蓋過多少次被子,不記得自己睡著以後,總像一隻小動物,一點一點往我身上靠,也不記得我們到底說過多少次「我愛妳」。

沒關係。

有些東西,記憶會忘,身體也許不會。

像一首很早以前聽過的歌。歌詞忘了,從哪裏聽來,也忘了。某一天,旋律忽然響起來。

她大概會知道,自己曾經被這樣深深地愛過。

今天,我還在,她也在。

傍晚,還能等她放學回來。聽見門口的聲音,看見她跑過來。

我張開手,把這個等了好多年,才終於等到的孩子抱進懷裏。

好好抱著。

#陽光女子合唱團
#育兒日常

女兒很常對我們說:「我們要愛彼此喔!要永遠。」也會對我說:「媽媽,我愛妳有很多很多喔!」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很多,再更多。七夕,大家情人節快樂。要好好愛彼此喔!❤️
19/08/2026

女兒很常對我們說:
「我們要愛彼此喔!要永遠。」

也會對我說:
「媽媽,我愛妳有很多很多喔!」

一邊說,一邊用手比。

很多,再更多。

七夕,
大家情人節快樂。
要好好愛彼此喔!❤️

在我的課堂,可以不同意老師最近整理以前的課程紀錄,翻到一個小六孩子寫的《藍鬍子》。我很喜歡,隔了這麼多年再看,還是喜歡。那堂課,我們從「秘密」和「隱私」開始聊,也用了冰山,陪孩子往人物內在走一些。妻子為什麼要打開那扇門?藍鬍子明明不希望她打...
19/08/2026

在我的課堂,可以不同意老師

最近整理以前的課程紀錄,翻到一個小六孩子寫的《藍鬍子》。

我很喜歡,隔了這麼多年再看,還是喜歡。

那堂課,我們從「秘密」和「隱私」開始聊,也用了冰山,陪孩子往人物內在走一些。

妻子為什麼要打開那扇門?

藍鬍子明明不希望她打開,為什麼又把鑰匙交給她?

一個人表面做出的選擇,底下可能藏著什麼感受、期待與渴望?一個人後來成為的模樣,又可能和曾經經歷過的什麼有關?

這個孩子跟著我上課很久了。

當時的他,已經很習慣不只看人物做了什麼,也會往下找,他為什麼這樣做?那些行動背後,還有什麼沒有直接說出來的東西?

最後,她在文章寫到信任、背叛,也試著推敲藍鬍子的內在,想像一個人是否曾經受過什麼傷,才慢慢成為後來的樣子。

我很喜歡孩子願意走到這裏。

一個小六的孩子,已經開始知道,一個人的行為底下,可能還有很多值得追問的東西。

以前的我很常這樣陪孩子往內走,有時候走得很深。

現在還是會聊冰山,聊人物內在,也會談感受、期待、渴望和生命經驗,只是沒有以前那麼頻繁,也不一定每一次都走得那麼深。

這些年,我也一直在調整。

孩子的年齡不同、經驗不同,當下能承接的程度也不同。有些問題多問一句很好,有些走到這裏,已經夠了。

生活有美好,也有陰暗處。

孩子不需要和真實生活完全隔開,只是怎麼陪他看、陪他走到哪裏,大人要有分寸。

這些年,課堂談過很多事。

月經、性別氣質、霸凌、人權、容貌焦慮、原生家庭、溝通、死亡、祭文、設計墳墓及喪禮、秘密與隱私,也談過新聞、時事、職業、關係……還有一些大人不一定習慣和孩子談的事。

有個大孩子曾經跟我說:
「老師,我覺得妳很有勇氣,很多大家不太會談的議題,妳都敢拿出來跟我們談。」

我聽了笑笑。

我倒沒有想過,那是不是勇氣,對我而言,這些就是真實生活。

月經是真實生活。

霸凌是真實生活。

一個人因為性別氣質和多數人不同而被嘲笑,是真實生活。

孩子對自己的外貌不滿意,是真實生活。

和父母之間有愛,也有不理解、不願意說出口的事情,是真實生活。

死亡,也是。

再大一些,孩子開始讀新聞、使用社群、接觸世界裏各種衝突、差異與公共事件,那也是真實生活。

這些事情不會因為我們不談,就暫時消失。

我和先生在女兒還更小的時候,就會跟她聊死亡、聊身體界線,也慢慢談性教育。

我們沒有想讓孩子提早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一直覺得,生活原本就有明亮,也有陰影。

孩子年紀小,不代表世界會暫時只留下美好的那一面。

大人能做的,也許就是找到這個年紀聽得懂、能承受的語言與入口,陪他慢慢認識。

所以,在家裏如此,在課堂裏也是。

不想把世界只留下明亮的一面給孩子看,也不想把成人世界的重量,整個壓到孩子身上。

年齡不同,談的方法不同;孩子不同,深度也不同。

有些主題,停在一個故事就很好,有些可以多走一步,看看人物的內在。

再大一些,才慢慢走到文化、社會、制度與更複雜的脈絡。

老師要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多問一句,什麼時候該停。

至於課堂怎麼談,我很少告訴孩子一個答案。

我比較常問:
「你怎麼看?為什麼?你怎麼知道?」

「如果換一個人的位置呢?」

「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這個說法從哪裏來?」

「如果再多知道一件事,你原本的想法會不會改變?」

孩子有時候同意我,有時候不同意。

有時候彼此談了很久,誰也沒有說服誰;也有孩子原本很確定,後來多看了資料、聽見另一個人的經驗,便默默修正了原來的理解。

我很喜歡這些時刻,因為孩子開始知道,一個人的想法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它可能來自自己的經驗、家庭、同儕、閱讀、媒體、文化,也可能只是以前沒有機會多想一點。

我自己當然也有價值觀,活到這個年紀,不可能面對每件事情都沒有立場。

我有自己的政治立場,也有自己的宗教信仰。

曾經有孩子問我:
「老師,妳支持哪一個政黨?」

我有答案,當然有。

只是那個答案沒有必要成為孩子的答案。

政治與宗教,我不在課堂深談。

一個老師有自己的價值觀,和孩子最後會形成什麼樣的價值觀,本來就是兩回事。

所以,我常常跟孩子說:「不要盡信書。」一本書寫下來的東西,不會因為印成鉛字,就自動成為事情的全部。

去找、去查、去核對,看看還有沒有另一個來源、另一種說法、另一個位置。

然後,我也會說:「不要盡信我。」我也可能說錯。我說的,也許只是其中一種可能、一個角度、一個人的觀點。

如果找到的資料和我不一樣,拿來,我們一起看。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可以。告訴我,為什麼。

我不希望一個孩子上了很多年的課,最後最擅長的事情,竟然是猜老師喜歡哪一個答案。

那太可惜了。

更希望有一天,他離開教室之後,面對一本書、一則新聞、一個很有權威的人,甚至面對一個自己非常喜歡、非常相信的人,心裏仍然保留一點點空間,可以再問:「真的嗎?為什麼?還有別的可能嗎?」

當然,能自由思考,不代表什麼都可以隨意說。

真實人物與事件,需要查證;引用資料,要知道來源。可以不同意一個人,但不能因為他的不同,就羞辱、歧視或傷害他。觀點可以不同,事實不能為了自己的文章方便,就任意改寫。

自由表達,也有對文字與他人的責任。

這大概是我的界線。

寫到這裏,也想把這件事情好好告訴爸媽們。

這些年,我沒有遇過家長直接要求我們哪個議題不能談。也可能有人曾經不認同,只是沒有告訴我,我不知道。

但與其有一天,孩子回家說:

「今天老師跟我們談月經。」

「我們聊霸凌。」

「老師叫我們設計自己的墳墓。」

「今天聊到原生家庭。」

「老師拿了一則新聞問我們怎麼看。」

家長才突然愣住:這不是寫作課嗎?

那不如現在就把我們真正的樣子說清楚。

對,這是寫作課。

敘事、描寫、選材、聚焦、結構,摘要、查證、讀者意識、文本分析與觀點表達,這些都在課堂。

只是我們很少把它們一項一項拆出來,告訴孩子:「今天要學的是這個。」

更多時候,它們藏在一個問題、一篇文本、一場討論,或者一次看似有點奇怪的書寫任務。

寫一篇自己的新聞報導,要決定什麼值得被寫,標題怎麼濃縮,內容怎麼繞著核心走;採訪一個人,要學著問問題、聽懂回答、整理資料,再決定哪些東西留下;賣一個自己的缺點,要換個角度重新看自己,也得想,怎麼說,別人才會願意聽;讀《藍鬍子》,我們可以一路從秘密與隱私走到人物的選擇、感受與渴望,再回頭看看,文字裏究竟留下了哪些線索;寫詩時,則得觀察、聯想、濃縮,一個字一個字衡量。

孩子可能只覺得,我們今天又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可那些寫作需要的能力,就這樣一點一點藏在裏面。

所以寫以前,我們常常先看、先聊、先想。看自己,看另一個人,看一段關係,看一個故事,看生活裏發生的事,也看看正在變動的世界。

想得差不多了,再回到文字。

怎麼把腦子裏那些散亂的東西整理出來,怎麼選,怎麼安排,怎麼讓另一個人讀得懂,也慢慢成了書寫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期待的是一堂只教寫作技巧、避開身體、性別、家庭、關係、生命、社會或公共議題的課;或者希望孩子在課堂裏接觸到的每一個觀點,都和家庭原有的看法一致,那麼我們的課可能真的不太適合。

沒有哪一種比較好,只是教育原本就會走向不同的地方。

我們寧願在彼此相遇以前,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說清楚。

因為很珍惜那些坐在課堂,願意慢慢說出自己想法的孩子。

有時候,他們的答案還很幼嫩;有時候偏頗;有時候一句話才說出口,我的腦中已經冒出十個問題。

但仍然想先聽,再問,再多看一點。也希望他們慢慢知道,在這裏,不需要猜老師要什麼答案。

可以保留,可以懷疑,可以改變,也可以不同意。只是,請好好想過,然後告訴我,為什麼。

臉書跳出七年前的今天。照片裏,我和丞甫老師還沒有女兒,身旁卻有兩個常被我斗膽向媽媽「外借」的孩子。那時候很喜歡帶著他們出門,參加親子活動、做東西、吃東西,到處晃晃走走。四個人一起出現時,總有人很自然地以為,這是我們家的兩個孩子。我們也常常笑...
18/08/2026

臉書跳出七年前的今天。

照片裏,我和丞甫老師還沒有女兒,身旁卻有兩個常被我斗膽向媽媽「外借」的孩子。

那時候很喜歡帶著他們出門,參加親子活動、做東西、吃東西,到處晃晃走走。四個人一起出現時,總有人很自然地以為,這是我們家的兩個孩子。

我們也常常笑。

明明只是借來的,怎麼走著走著,還真有一點一家四口的樣子。

孩子的媽媽和我一樣來自雲林,大概也是某種緣分,因為孩子認識,後來聊得投緣,兩個孩子也就這樣走進我們那幾年的生活。

那時候還小小的兩個孩子,現在都已經長大了。

而當時的我們,也還不知道,再過幾年,身邊真的會多一個小女孩,牽著我們的手,一起走進另一段日子。

很久沒有見他們了,偶爾還是會想念,只是我們都習慣不打擾。

這些年,很多離開課堂的孩子也是如此。曾經一週一週見面,聊書、寫作、說生活,後來課程結束了,升學了,搬家了,各自走進新的生活,便很久沒有再見。

他們有我的聯繫方式。

我很少主動問近況,也不太追著問後來去了哪裏、過得如何。

有時隔了一年、兩年,甚至更久,某一天手機忽然亮起,一個熟悉的名字冒出來。

「老師,好久不見。」

接著說起現在的生活,遇見什麼人,最近在想什麼。

那條許久沒有動靜的線,又輕輕晃了一下。

我很喜歡這樣的關係,不必時時靠近,也不需要用問候證明彼此還記得。

有些人曾經走進生命一段時間,後來各自往前走,那段同行並不會因此消失。

就像今天重新看見這幾張照片。

兩個小小的孩子坐在那,七年前的光也還停在照片裏。

我看了一會兒,還是想念。

不去打擾。

也知道,哪一天他們若想起我們,仍然找得到回來說說話的地方。

擺渡人去年,高中導師讀完我某篇文章後,在下面留了一句:「寫得真好。」短短四個字,我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裏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那聲音隔了二十多年,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也把我拉回高中時候。那時候,我很常寫。得過不少獎,獎狀多到曾經可以鋪滿整張...
17/08/2026

擺渡人

去年,高中導師讀完我某篇文章後,在下面留了一句:

「寫得真好。」

短短四個字,我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裏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那聲音隔了二十多年,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也把我拉回高中時候。

那時候,我很常寫。

得過不少獎,獎狀多到曾經可以鋪滿整張書桌,但現在回想,那些獎狀反而沒有留下太清楚的畫面,我真正記得的,是另外一些很小的事。

我和幾個同學會在課堂上傳紙條,不是傳八卦,是詩,是故事,是剛剛突然想到的一小段文字。

有人寫完,摺起來,輕輕推到同桌旁;有時候還得隔著幾排座位,一個人傳給下一個人,最後才送到想給的人手上。收到的人打開來看,再寫一點什麼回去。

那樣的交流,比比賽得獎還讓我開心。

數學課尤其容易發生。

老師在黑板上寫著一行又一行公式,我的思緒卻常常不知道跑到哪裏,有時候,一句話忽然冒出來,很像平靜的海面上,一尾飛魚突然躍起,身上閃過一道光,一下而已。

我怕慢了一點,它就又潛回去了,趕緊低頭翻開隨身的小本子,把它記下來。

字跡有時候歪歪斜斜,有時候只是一句,有時候是一個畫面,有時候是一個還不知道會走到哪裏去的人。

我也沒有想那麼多,就是很想寫。

那時候,寫作和生活黏在一起,沒有分開。

高三準備推甄,我開始把那些文字整理成作品集。

家裏沒有電腦,下課後,我常常往學務處跑,推開門問:

「老師,可以借電腦嗎?」

老師點頭,我就趕快坐下來打字。

電腦風扇呼呼轉著,鍵盤喀啦喀啦響,我把一疊手寫稿攤在旁邊,一篇一篇敲進去。有些排版自己弄不來,就拜託家裏有電腦的同學,或學弟妹幫忙。

他們接過我的手稿,常常笑著說:

「交給我吧。」

現在的小孩大概很難想像,一本作品集會這樣東拼西湊地長出來,可是那時候,真的很開心。

那些原本散落在筆記本、紙條、課本空白處的字,一點一點聚在一起,最後有了封面,被裝訂成冊。

快到高三尾聲,有幾位老師來跟我要作品集,說想留一本。

印象中,應該是導師要我在上面簽名,只是隔太久,我已經不太確定了。她笑著說:

「以後妳要是成了作家,這本就值錢了。」

我帥氣的簽了名字。

十幾歲,那時候大概也真的相信,自己會一路寫下去。

爸爸媽媽也常說:

「妳以後應該會當作家吧?」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也這樣想,覺得前面有一條路,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會到。

只是後來的人生,沒有照著十幾歲的我想像的方向前進。

進了大學,經濟壓力很快跟著來了,我要上課,也要打工。

做過飲料店,一杯接一杯搖飲料,搖到手腕發痠;做過郵局客服,一天把相同的話重複不知道多少次,說到嗓子沙啞;也在實驗室洗過器材,冷水一直沖,藥水的味道黏在手上,很久都散不掉。

工作結束,走回宿舍,鞋子一踢,人就倒在床上。

很累,腦袋也是空的。

那幾年,我還是會帶著筆記本,只是翻開來,常常沒有字。

偶爾幾行,偶爾半頁,更多時候,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高中時那些常常從水面躍起的句子,好像慢慢沉了下去,我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水卻退得很遠。

那種空白,讓人比什麼都心慌。

打工、課業、戀愛,把生活塞得滿滿,文字被推到很遠的地方。

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寫了,那個曾經那麼篤定要成為作家的女孩,也跟著慢慢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大學畢業之後,日子沒有突然變得寬敞。

家庭需要分擔,經濟壓力仍在,每天在工作與責任之間來回,回到家,身體累,腦袋也累。

那幾年,我幾乎很少寫。

偶爾拿起筆,寫幾句,很快又停下來。

文字很像一個曾經陪我走過很長一段路的朋友,某一天回頭,才發現彼此已經隔著一段很遠的距離。

後來,我走進教室。

一開始,我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裏待這麼久。

孩子們坐在那裏,有人趴著,有人望著窗外,有人看到要寫東西,整張臉就垮下來。

有孩子說:

「老師,我最討厭寫作,老師都只會挑錯字。」

我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沒有先看他的紙。

我問:

「那你今天看了天空嗎?」

他愣了一下。

「有啊。」

「今天的天空是什麼顏色?」

他又愣了一下,想了想,低下頭,寫下第一個字。

也有人拿著筆,盯著整張空白的紙。

「老師,我不知道要寫什麼。」

那就先不寫。

我們聊天。

今天中午吃了什麼?剛剛走進教室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走廊上有什麼聲音?你為什麼不喜歡那件事?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麼做?

聊著聊著,有些孩子會忽然低下頭。

「欸,我知道了。」

然後開始寫。

還有一些時候,孩子把自己的難過藏進文字裏。

他沒有說,只是寫,寫到某一行,筆停下來。

有些字很用力,有些字歪歪斜斜。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字,偶爾會想到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在數學課偷偷翻開筆記本的女孩,那個來不及整理情緒,只能先把它寫下來的女孩,那個曾經把文字當成一個藏身之處的人。

我大概也是到了那時候,才發現,自己以為已經走遠的文字,沒有真的離開,只是繞了一段很長的路。

有一次,上課時,學生突然問我:

「老師,妳是作家嗎?」

我愣了一下。

「不是啊。」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

「可是老師,妳寫得跟作家一樣。」

我笑了。

如果是年輕一點的我聽見,大概會很開心。

現在回頭看,那句話卻有了不同的重量。

我沒有成為十幾歲時想像中的那種作家,沒有一本一本到書架上,也沒有沿著那條當時以為會走下去的路,一直走到底。

可是這些年,我一直跟文字待在一起,只是身邊多了很多孩子。

我陪他們看一件事,再多看一點,陪他們把模糊的感覺慢慢說清楚,陪他們找那些自己還沒有發現的細節。

有時候問很多問題,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站在旁邊等他想完。

寫不出來的時候,再一起找,卡住了,就回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可以先停一下。

很多年前,我寫下「擺渡人」這三個字時,心裏想的,是我在渡孩子。

去年,再讀導師後來留給我的另一段話,卻忽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她寫:

「自渡渡人、自利利他,是出自本心的快樂與喜悅!真摯純粹!以妳為榮👍(上次的二分法一文,我也被妳渡了😁)」

我看著「我也被妳渡了」幾個字,忍不住笑了。

二十多年前,是老師站在岸邊,看著一個總愛寫作的女孩,留下一本她的作品集,也替她說了一句關於未來的話。

二十多年後,她卻告訴我,我寫下的一篇文字,也曾陪她走過一段。

時間繞了一圈,河好像又往前流了一點。

高中時,老師曾經替那個一直寫作的女孩留下一點光,爸媽也曾經相信,她會走到某個很遠的地方;後來,我走進教室,以為自己是那個陪孩子過河的人。

可是這麼多年下來,我也一次又一次被孩子帶回來。

帶回我的好奇,帶回寫作,帶回那個曾經以為不見了的自己。

而曾經渡過我的老師,在很多年後,又笑著告訴我,她也被我的文字渡了一程。

誰在渡誰,沒有那麼重要了。

課後,孩子們的作品常常散在桌面上,有些字歪歪斜斜,有些地方被擦掉又重寫,紙張邊角微微捲起。

我有時候站在教室裏,看著它們,很像一葉一葉剛離岸的小舟。

有的走得快,有的還在水邊打轉,有的停一會兒,再慢慢找到方向。

我陪他們走過一段,他們也陪我走過一段;老師曾經陪我走過一段,很多年後,我的文字又回到她身邊。

河一直都在。

我們在不同的時候上船,也在不同的地方靠岸,偶爾替別人掌一下槳,偶爾,也被別人載過一程。

至於那個十幾歲、總在數學課偷偷寫作的女孩,她沒有消失,只是繞了很長一段路。

如今,她仍然坐在某個地方寫,桌上有孩子留下來的文字,窗外有光,河就在不遠處。

而船,還在往前走。

#秋日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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