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1/2021
代轉聶濤同學懷念文章
「昔往的輝光」——紀念我的老師夏長樸先生 聶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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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師走了」,昨日接獲蔡(長林)師發來的訊息,始終無法相信,中秋還和老師互道平安,如今卻天人永隔。反復確認之後,仍然不願置信。頓時之間,恍恍惚惚。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結束當日的課程而走下講臺,內心深處只有深深的悲痛。
夏師這兩年身體不好我是知道的,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及時回覆我的每一封郵件,甚至在宿疾復發,住院治療,出院返家的第二天就給我回覆了一封郵件,並為我所詢之事提供意見。此時想來,我真是太不懂事,耗費了老師太多的心血和靜養的時間。我放心不下老師的身體,時常去信問候,在去年十二月的信中,老師說及身體健康恢復不如預期。由於心肌梗塞的衝擊,導致心肌嚴重受損,因而發展成心臟衰竭,動輒氣喘,難以正常生活,對他影響極大,只得暫停所有的工作,希望能慢慢恢復。本來這學期老師在研究所擬開一門《四庫全書專題研究》的新課,出於身體考慮也停開了。這對中文系的學生而言,當然是極遺憾的事。因為夏師自退休後的研究重心多在《四庫全書總目》一書,從發現臺北國圖所藏《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以來,在對《四庫全書總目》的編纂與修訂、乾隆帝的影響以及《總目》漢宋之爭學術史觀的建立方面皆提出了不同於流俗的嶄新觀點。有關論述於今年結集為《四庫全書總目發微》一書出版。記得老師多次說及此書出版的曲折,因此當我看到出版訊息之後,內心非常興奮,第一時間給老師發去了消息和祝賀,老師回信中只淡淡的說:「我只是努力讀書研究,將自己一點心得貢獻給學界參考,如是而已,請勿過譽。盼共勉之!」這就是無論何時都保持著謙遜的夏師。
現在想來,我入學那一年,夏師在課堂上所說的正是日後他的《四庫》學研究的所有心得和此書的雛形,很多文章或觀點,我們甚至是最先拜讀或聽聞的。每週二的下午,在文研討的教室裡聽他講述如何發現《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以及各版本之間差異、乾隆帝對漢宋學術之影響等研究心得,老師談到得意處,笑起來竟像個天真的孩童。那種對學術的赤誠讓我們深深感動,其獨到的讀書經驗和分析問題的方法更讓我們獲益良多,而其所述有關學林掌故和前輩風範更令我們神往,那真是一段異常美好的回憶。真是上天的優待,成就此殊勝的因緣,也成了我們師生之情的起點。
夏師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身材高大又不失儒雅,後來聽他說年輕時曾是校籃球隊的一員,我們不禁莞爾。其二是爽朗的笑聲,那種隨時樂觀的心態總是不自覺得感染著周圍的人。我在2015年入讀台大中文系,恰好當時夏師給碩博士班開設了一門《近三百年學術史專題》研究的課程。這是台大的傳統課程,先後執教此課的有何佑森先生、鄭吉雄老師和夏師三人,皆為台大清代學術研究的不二人選。開學第一天,我到達教室時,只見當時系主任李隆獻老師正和一位身材高大,精神矍鑠的先生交談,從後者身上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那就是夏師。此時他早已退休,是為兼任教師,李老師即是來送兼任教師狀的。我因為是台大中文系多年來招收的唯一一名大陸籍博士生(直到我畢業第二年才招收了另一名),幸蒙李師的介紹,夏師當時就詢問了我的籍貫和以往讀書的經歷等問題,對於我能來台大讀書很是贊許,也希望我能珍惜這一機緣。陸生身份和獨自求學,或許也是日後夏師對我關照有加的原因之一吧。
因為選課學生總共也不過七八人,所以有更多時間和老師親近。初次接觸清代學術,我深知自己的學養不足,卻仍喜歡在課堂或課後毫無顧忌的談論對某一學術問題的看法或表達一些讀書的疑惑,夏師總是頷首微笑或抿唇沉思,但從未中途打斷過我,只從眼神中流露出贊許和鼓勵,待我全部講完後,他才發表自己的看法。有時是善意的點撥,雖僅三言兩語,卻使我大有茅舍頓開之感。有時則拋出問題讓我更進一步的思考,那時候夏師總是默默不語,獨自站在庭院中目視著天空。文研討教室門口幽幽的長廊和中庭裡的扶疏古木,以及夏師獨立夕陽下的背影和溫煦笑容,是初入台大的我最深的印象,一想到這樣的情境從此不再,不僅情難自已。
我進入台大中文系讀書,雖然只有短短的四年。但每次見到夏師,都感受到無比的溫暖與光亮,我的求學生涯的重要時刻也多有他的身影。除了選修他開設的《近三百年學術史專題研究》之外,我還旁聽過他的《宋代學術史專題研究》。當然私下的聚餐也是學習的機會,而更多的則是郵件的來往。我念念不忘的:是夏師將其出版的專著送給我時,勉勵我好好閱讀時的目光;是在深夜幫我一字一句修改論文,指出我的不足和問題所在的那些紅色批註;是聽聞我找到論文指導教授以及確定選題時爽朗的笑容;是熱心的為我引薦他的學生和學界好友時所流露出的呵護;是告誡我治學需樸實的叮囑;是即使在病中依然送我《四庫》學研究論文的樣稿供我學習的最後一次指導……老師是如此一步步,把我帶入中國經學史和清代學術史領域中,從此打開一條傳統中國學術研究的前路。作為「台大之子」,他的一言一行無不體現著一種昂揚崇高、自由開放、思辨探索的精神。他的學養之深、見聞之精、涉獵之廣,只要聽過他的任何課程或談話都能感受得到。但除此之外,先生更令我印象深刻,卻又覺永遠模仿不來的特質,是他在對待後學時那種永遠在坦誠與委婉、堅持己見和寬容鼓勵之間所掌握的平衡。
可以說,夏師代表某個世代的餘音,那個世代有屈萬里、何佑森、台靜農、鄭因百諸位先生,他們的典範與教化如長松蔭蔽,松風吹拂,我們就是那佇立松下的童子,老師則是那雲深不知處的隱者,憑著他高貴的品格與經由學習而造就的涵養,老師終於也成為了台大中文系那抹「昔往的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