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8/2026
回頭看,性別平等,進步很多
但,永遠不夠
陳翠玉創辦臺大護校、參與籌設臺大護理系,還把臺大醫院原本混亂的護理制度重新整理。
她把護士從總務系統中獨立出來,將兩班制改為三班制;行政、打包與消毒等非專業工作,改交給書記與工友處理。產科病房、嬰兒室、中央供應室等單位,也在她任內陸續建立。
今天醫院裡許多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制度,背後都站著這個彰化女人。
可她為臺灣護理打下基礎後,得到的並不只是掌聲。
二二八事件期間,她曾被列入槍決名單;後來又遭控貪汙、瀆職,即使法院最終還她清白,她仍被迫離開自己一手建立的護理體系,遠赴海外工作。
她花了一生想回來建設台灣,台灣卻一次又一次把她推了出去。
陳翠玉1917年出生於彰化。彰化高女畢業後,她前往日本東京聖路加女子專門學校,學習公共衛生護理與助產,是第一位進入這所學校就讀的台灣女性。
1941年畢業時,日本醫界希望她留下工作,她卻拒絕了待遇優渥的職位,堅持回臺灣。她說得很直接:自己學到的東西,應該帶回故鄉使用。
回臺後,她出任臺北保健館護理部主任,創辦公共衛生護士養成所。戰爭期間遇上臺北大空襲,她組織救護隊,在混亂中照顧傷患;戰後又協助聯合國戰後救濟總署,參與台灣醫療與公共衛生的重建。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陳翠玉曾收留幾名擔心遭到傷害的政府官員。
沒想到事後,其中一名官員竟堅持將她列入槍決名單。其他受過她幫助的人急著勸她躲藏,她卻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事,不肯逃亡。
最後,是友人幾乎強行將她送離台灣,她才保住性命。
離臺後,她獲得世界衛生組織獎學金,前往加拿大多倫多大學進修,成為台灣第一批取得現代護理大學學位的女性。
1949年,她再次回到台灣,出任臺大醫院護理部主任。
那時的護士不只照顧病人,還得登記帳目、搬運物品、打包器材,甚至處理許多與護理無關的雜務。護理人員被視為醫師身旁的助手,很少被當成具有獨立判斷能力的專業工作者。
陳翠玉開始一項項改革。
她增聘書記處理行政工作,讓護士把時間留給病人;設立中央供應室,集中處理敷料與消毒器材;產婦與新生兒原本和其他病人同住,她便推動成立產科病房、產房與嬰兒室。
她要改變的,不只是工作流程。
她要所有人明白,護理不是替醫師跑腿,而是一門直接關係病人生命的專業。
1950年,在臺大校長傅斯年的支援下,她創辦臺大醫院附設高階護理職業學校,親自擔任校長,引進較完整的美式護理課程。
她曾告訴學生,護理人員面對的是人,不論病人患了什麼病、來自什麼背景,都應盡力照顧。
她教的不只是一針怎麼打、傷口怎麼處理。
她想培養的是一群能獨立思考,也懂得尊重生命的護理人員。
1954年,她再到美國波士頓大學攻讀護理行政碩士。回臺後,她繼續籌備臺大護理系,卻因不願接受不合資格的人事安排,也反對教官介入校務,與體制發生衝突。
她遭到貪汙、瀆職等罪名指控,一度被監視與限制行動。案件最後判決無罪,她卻已經明白,這個環境容不下她想做的改革。
她辭去職務,接受世界衛生組織聘任,前往中南美洲擔任護理行政顧問。
此後18年,她在不同國家協助建立護理教育與公共衛生制度。離開台灣的她,並沒有停止照顧人,只是把原本要留給故鄉的能力,帶去了更遠的地方。
退休後,她投入海外台灣民主運動。1986年,她成立婦女台灣民主運動組織,希望讓女性不只在家庭裡照顧人,也能走進公共領域,參與社會與政治。
她因此被列入黑名單,返鄉之路再次遭到阻擋。
1988年,已經抱病的陳翠玉為了回臺灣參加世界臺灣同鄉會,四處申請簽證。她從美洲飛往亞洲,輾轉多地,最後才在新加坡取得入境許可。
她終於回到思念多年的故鄉,身體卻因長途奔波迅速惡化,不久便在臺大醫院病逝。
那正是她曾經改革護理制度、創辦護校的地方。
陳翠玉曾說:
「我出世時是日本人,現時是美國人,但是我永遠是臺灣人。」
她沒有只替病人換藥、量體溫。
她替整整一代護理人員爭取專業與尊嚴,也讓台灣第一次明白:站在病床旁的那雙手,不是誰的助手。
那是一個可以獨立救人、教育後輩,也能改變制度的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