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6/2019
三十年後我們還留下什麼?
培正師生的守先待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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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六四,培正中學都會掛起橫額「毋忘六四」,至今不綴,由學生會一脈相承。三十年後,平反與否的紛爭愈烈,維園晚會的燭光漸稀,一切未酬壯志終究難抵時不我與。
當三十年過去依然未有改變,究竟傳承有何意義?幾位曾經上莊,守先待後的校友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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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靖琳、朱恩浩、蕭皓文、劉在心四位校友(由左至右),都是培正第二十五屆(2015-16)學生會「淵藪」的莊員,莊名取自《後漢書》-「智略謀慮,朝之淵藪」。
王靖琳在中四中五原是 prefect(領袖生)一員,但自高中起覺得學生會有更大自由改善校務。「當時仲未考慮政治。。。」其他莊員似略有異議,互相取笑,「係你啫!」
朱恩浩回望政治啟蒙,是在中三時參加第 25 年六四晚會,隨後參與雨傘運動,接觸民主精神。
蕭皓文自中三起已在學生會擔任不同崗位,中五更榮膺學生會長。「做學生會可以影響時間表等校政,幫同學發聲。我一直想培正學生會同社會有更大聯繫。」
劉在心於中四時遇上罷課和傘運,為了啟發同學,推動改變,進而在中五加入學生會。「雖然中五比較辛苦,但我地一齊上莊仲有一個原因,唔想學生會斷莊。」懸掛橫額既是傳統,也是他們的上莊政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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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掛橫額的傳統始自何時,連他們都不敢斷言,「我地問過好多老鬼同老師都答唔實。」大約是十多年前,細節已遠不可考。
橫額上書「毋忘六四」而非「平反六四」,因為「平反」有政治立場,校方未必允許懸掛,故以「毋忘」折中。
過去某屆學生會,曾嘗試進一步組織同學去維園晚會。校方要求以學生會名義行事,須要發通告給家長簽署,結果改為自發參與。
輪到他們踐履傳統,校方一高層建議,能否改掛在不起眼處,不讓媒體拍攝得到,遭他們拒絕。四人非常感激幾位資深老師,支持學生頂住壓力。遺憾他們都臨近退休,一位更已長辭。他們殷望校方勿忘師長貽範,秉節持重,志不可奪。
蕭皓文出任會長之際,也擔心一言一行皆被視為以學生會之名,招惹「黃絲莊」的批評。
同學曾質詢他們能否保持「政治中立」地推動公民教育。假若要請黃之鋒演講,同時要請蔣麗芸對談,因而作罷。憶述舊事,他們引為笑談,學校和中學生都是這樣理解「政治中立」。
猶幸培正的學風不墜,接納多元,寓教育於傳統,作為認識歷史的入門,識別民主與極權。
劉在心說:「我好有信心喺大是大非同學分辨到善惡,培正能夠傳承傳統落去,依個係價值問題多於政治問題;教育意義多於政治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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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移勢易,傳統無以為繼。六四三十年的維園,不會再有任何大專學生會出席。他們適值在少年見證轉向大潮。
王靖琳說傘運對她極度深刻,因為她在中學時代親身經歷。「好難得有一件事香港人一齊去響應,好真心講,經過傘運之後好難再有機會。」
「我有家人係紀律部隊,大家爭持都幾激烈。兩代人有代溝,我地更加認同香港人嘅身份。我唔會話中國人身份跌到落谷底,反而令我覺得中國嘅民主需要由香港開始,香港係一個好好嘅地方影響到中國。」
朱恩浩說若果在啟蒙前問他,他會形容自己為「中國的香港人」。但隨著認識中國愈深,兼之遭逢雨傘和本土運動,中國情懷漸淡,香港認同益增。
「除左民主派同建制派嘅對立,仲有本土派嘅冒起。唔識香港政治嘅人根本摸不著頭腦,分唔到派系,理解政治嘅成本增加。一批人愈嚟愈唔肯參與政治,因為太複雜;另一批人更加激進,要求香港獨立。我認識嘅獨派都承認,佢地未諗到實際點操作。我同意可以有獨立嘅想像,但輿論就會兩極化。」
劉在心說自己的中港認同過去各佔一半,現在後者處於上風。文化認同趨近中國,政治層面甚難苟同。「我地由細到大受家庭受學校嘅教育,都會投入中國史觀。但大個左睇到唔同角度,會睇得遠啲抽離啲,唔會用中國人身份看待一切歷史,包括六四。」
小學時劉已隨父母參加維園晚會,與會的心境也隨成長遞變。「漫漫由中國認同轉移到擁抱自由民主,敬禮為自由而犧牲嘅人。」但他不同意「行禮如儀」之說,「可能我比較守舊,儀式係好有力量。」
「有啲人完全接受唔到建設民主中國。但而家嘅情況,冇一個更好選項可以喺六四上凝聚到更多香港人。晚會依然有好大意義,係對死難者家屬嘅重要支持。」
「做學生會都會面對同一問題,與同學與普羅大眾有距離,一般同學唔太關心六四。落莊後我有反思,上莊時我地推動好多社會關懷,但反響一般。其實搞學運都係搞群眾運動,冇群眾既群眾運動即係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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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經過複雜的轉折,由北京到香港到培正到橫額,依然影響到人的生命。四人早己畢業,人生取捨各異,但他們顯然都收過同一顆種子,那些種子來自維園的燭淚。不在天安門,唯有香港的維園才能種出來。
朱恩浩說:「六四係認識中共最好嘅切入點,必須要繼續講。依個係最清晰嘅畫面,用對外軍隊解決對內問題。佢係中共最痛嘅一條疤,我地必須要繼續揭開依條疤。」他在城大專上學院修讀社工,想用市井語言啟發引車賣漿者流,「拉近理解政治同唔理解政治嘅人。」同時他加入香港眾志,關注教育和青年議題,最近更晉升為眾志的常委。「依五至十年係大家培力嘅時候。」
王靖琳曾帶學生到內地交流,發覺不少內地同學都好奇六四,也想知道香港人看法。她未必會去維園,無關政見紛紜,而是自覺勝任場外討論更勝於場內支援。她升讀中大的新聞及傳播系。
劉在心強調「知古鑑今」,無論集會在維園抑或別處,有地方討論和反思便有意義。「我唔特別深究邊個揸旗,我只著眼一定唔可以俾開槍嘅人抹走六四,香港人唔可以淡忘。」他也到了中大修讀全球研究。「我地都係讀社會科目,內容同政治分唔開。因為抗爭嘅成本,直接行動嘅機會唔多。所以讀書充實自己,唔好俾自己不問世事,冷卻落嚟。」
蕭皓文回憶維園是自己和很多人認識政治的起點。「因為六四我先想了解當年中國發咩事,同香港有咩關係。」然而不去維園不代表不想悼念,除了儀式和口號還可以有其他行動,「大家都思考有冇新嘅途徑傳承六四。」學習不限於香港,他負笈英國 University of Durham 深造政治與國際關係。
「老實講,我睇唔到而家嘅我搵到咩出路畀香港。」蕭補充說沒有必然答案,但正因如此,他要繼續學習和思索。
* 載於香港獨立媒體六四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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