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2026
🎭 9.16.2026《Tristan und Isolde》觀後感
先說一個音樂學老師看到《Tristan und Isolde》時，腦中一定會浮現的事：
華格納的《Tristan und Isolde》前奏曲，可是音樂史與進階和聲學裡，教科書等級的重要專題！
華格納精巧地運用半音階和聲，不斷延展和聲張力；以各種不尋常、甚至打破傳統慣例的方式，延遲、避開明確的終止。調性在這裡流動、模糊，彷彿一直想要找到出口，卻又遲遲無法真正落地。
這是西方音樂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頁。
華格納正是在這樣不斷延宕的和聲語法裡，大膽拓展傳統調性的疆界，也預示了後來音樂語言的重要走向。
不但如此，他又巧妙運用豐富的主導動機（Leitmotif），將音樂與歌劇敘事深刻縫合，使音樂不再只是背景襯托，而是真正鑲嵌進每一個情節與情感的轉折之中。
所以，從我還是學生，到站上講台成為老師，《Tristan und Isolde》光是前奏曲，我就不知道多少次一小段、一小段地爬梳樂譜，看華格納究竟是怎麼延遲正規解決；一次又一次聽，一次又一次分析，然後一次又一次讚嘆。
而這套和聲語言，也恰恰鋪陳了 Tristan 與 Isolde 那種無法抑制、卻又始終無法在現實世界得到真正結局的愛。
張力不斷累積，卻沒有真正的解決；
慾望不斷延宕，卻無法真正得到滿足。
直到最後——
只能以死亡，得到「解決」。
因此，華格納的《Tristan und Isolde》同時在「音樂史」與「進階和聲學」教科書裡留下重要篇章！
而華格納筆下的劇本裡，
Tristan 與 Isolde 所相信的世界裡，死亡反而成為愛的永恆與昇華。
這也是我對這齣歌劇一直有距離的地方：
我欣賞讚嘆華格納的音樂，但我並不認同它所投射出的愛情價值觀。
手上也有好幾個歌劇演出版本，歌劇賞析課甚至教過幾次。
但老實說，我自己一直沒有真正「走進去」。
直到昨晚，
在台北表演藝術中心，
我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觀劇經驗：
我走進去了！
一、舞台沒有搶戲，卻一直在「工作」
首先，德國導演 Christian Räth 的處理，以及 Elaine McCarthy 的投影／影像設計，真的讓我非常驚喜。
舞台設計沒有搶戲， 極具美感，也一直在「工作」。
導演非常巧妙地運用投影，淡化具體的時空背景，又讓自然景象隨著人物的情感與音樂流動，為這齣戲增加敘事氣氛，也讓原本大量「內心戲」的舞台保持豐富的視覺動態。
第一幕，層層帷幕像海上的帆船，暗示這段航行即將走到最後一天。
第二幕，幽會的大床，以及隨著兩人的歌詞、心境與情境不斷變換的背景。
第三幕，奄奄一息的 Tristan，在荒蕪的海岸等待、回顧、囈語；眼前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
尤其第一幕末尾，服下「愛之藥」之後，三道紅色的直射燈光——甚至帶著真實的桿狀結構，讓人一時分不清虛實——突然框出一個空間。
沒有真正的牆，
卻像形成了一個只屬於 Tristan 與 Isolde 的虛擬空間。
從那一刻開始，他們彷彿只看得見彼此，也只容得下彼此。
兩個人被炙熱的愛與慾望包圍。
還有，第二幕「夜」的場景尤其美。
當兩人歌頌夜晚，彷彿只有離開白日的世界，靈魂才能真正自由，愛情才能真正得到釋放——
那片夜色裡幽靜、層層疊疊的森林，真的美得令人屏息。
唱到「死亡是永夜」時，
眼前則是一片閃爍著點點星光的夜空。
這些視覺設計並沒有替音樂說話，
反而讓音樂有了可以「看見」的空間。
二、我還是不得不讚嘆華格納的才華
4.5 小時的演出（含兩個中場休息），坐在觀眾席裡，我的目光來回在字幕、伴隨著投影與佈景的舞台，以及舞台上的歌唱家之間。
而我也不得不承認：
華格納的文字真的非常生動、詩意。
我不知道這和他的直接文學源頭——Gottfried von Strassburg 的中世紀韻文長詩《Tristan》——究竟有多少關係；但在華格納筆下，文字、音樂與戲劇確實緊緊纏繞在一起。
而且這齣戲的「內心戲」實在太滿了。
大量、漫長的獨白裡，交代了許多舞台當下沒有直接演出的往事：
Isolde 講述過去與 Tristan 相識的淵源；
Tristan 奄奄一息時，又回憶起童年的往事……
這些都不是簡單的情節推進，而是伴隨著張力跌宕的音樂，一層一層把人物的內在世界攤開來。
所以觀眾不只是「看戲」，還得非常專心地讀字幕，才能跟上前因後果。
還好我有備而來——今天特地慎重補了午覺才出門呢。😂
我仔仔細細地閱讀華格納的歌詞，
伴隨著完完整整、精妙無比的音樂，
有感動，有驚嘆……
三、Lianna Haroutounian，讓 Isolde 真正活了起來
飾演 Isolde 的女高音 Lianna Haroutounian，也讓我非常驚喜。
華格納的聲樂線條，並不單純讓歌者在樂團的伴奏上唱。歌者的旋律常常深深鑲嵌在龐大的管弦樂織體裡，歌者必須駕馭與樂團交織的旋律線條；但在許多關鍵時刻，又必須讓自己的聲音穿透、甚至凌駕在如此厚重的樂團音響之上。
這對歌唱技術與聲音控制，都是非常大的挑戰。
但更讓我佩服的，是她唱出Isolde的複雜心理，
尤其第一幕Isolde—一個被送上船不甘『下嫁』的公主，來迎親的竟然是那位他再也不想見—既「恨」又「愛」的尷尬往事—而男主角還一臉沒事裝不認識。滿肚子憤怒、委屈、復仇的意念、怨恨……直到「愛藥」發作。
這些情緒在音樂裡不斷翻轉、擺盪。
而 Lianna Haroutounian的演唱、語氣與舞台表演，讓我清楚感受到那些複雜的心情與轉折。
我透過今晚的演唱與表演，真正認識了 Isolde呢！
更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那些多年來在課堂上，一遍又一遍分析、研究的音樂，昨晚終於在舞台上與戲劇合體。
我其實早已非常熟悉《Tristan und Isolde》的音樂。前奏曲、〈愛之死〉，多年來不只在歌劇課裡反覆分析，也經常以管弦樂曲的形式獨立演出，是音樂會裡的我非常喜愛的曲目。
現在，
原本熟悉的音樂，在完整的戲劇脈絡裡，有了更豐厚的另一層生命——而這才是它所屬的完整創作。
這一次，我必須承認：
我不認同華格納的愛情價值觀，
但我折服於他的藝術說服力。
而這份說服力，並不只是來自華格納的歌詞與音樂。
也來自昨晚整體演出的共同完成——
舞台、投影、燈光、場景，以及歌唱演員們對這些極其艱難、又承載複雜情感的音樂與文字所做出的詮釋。
它們一起把華格納筆下這個我並不認同的愛情世界，
漂亮、完整、清楚、細緻而且動人的講了這個故事、
我們被催眠般深深地感受！
好值得的一場演出。❤️
🎼 2026 TSO《Tristan und Isolde》演出陣容
指揮｜Alexander Liebreich（亞歷山大・里柏瑞契）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TSO
導演｜Christian Räth（克里斯蒂安・雷特）
Tristan｜Michael Weinius（麥可・維紐斯）
Isolde｜Lianna Haroutounian（莉安娜・哈魯圖尼揚）
Kurwenal｜Michael Kupfer-Radecky
Brangäne｜Stefanie Iranyi
König Marke｜曾文奕 Wen-I Tseng
Melot｜Moritz Kallenberg
影像設計｜Elaine McCarthy
燈光設計｜Thomas Hase
副導演｜Birgit Kajtna-Wönig
拉縴人男聲合唱團｜Taipei Male Choir
原製作｜The Dallas Opera
【後記】
昨晚這 270 分鐘、含兩次中場休息的《Tristan und Isolde》，
對我而言，連中場休息都好有意思。
我們幾個一起去看戲的夥伴興奮地七嘴八舌地討論：
「可是沒有錯呀！」
「對一個真正陷入愛情的人來說，那種壓抑了那麼久、終於完全釋放的火熱慾望與狂喜，應該真的就是這樣吧！」
入戲的我們你一句、我一句，講得又認真又興奮。
也讚嘆著舞臺上好美的動態投影、
還有唱作俱佳的威猛女高音Haroutounian。
而我想，
最棒的看戲經驗，莫過於此了。
老師把大家變成戲迷，一起入戲、一起過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