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4/2026
【學生短文分享】
舒適即政治:龐巴度夫人在肖像畫中的權力展現
ꔚ撰文|許棨崴 ꔚ編審|黃桂瑩副教授
前言
龐巴度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是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五(Louis XV,1715-1774)在位期間任期最久的官方皇家情婦。➀ 憑藉過人的沙龍經驗與審美敏感度,龐巴度夫人成為法國上流社會的品味引領者。
龐巴度夫人熱衷於自我形象的經營,其肖像作品多展現高度建構性的身體樣貌。與路易十五的正妻瑪麗皇后相比,可發現兩者在權力呈現上存在顯著差異:瑪麗皇后展現的是皇室的正統地位,身為情婦的龐巴度夫人則訴諸於文化資本。透過奢侈品與藝文物件的環繞,她將物質財富轉化為個人修養的證明,使其肖像不僅是審美對象,更是具備政治宣傳功能的權力延伸。
一、舒適即政治
法國文化學者德賈恩(Joan DeJean)藉由對法語流變的研究,指出十八世紀的巴黎是現代生活(modern life)的濫觴:「舒適」(commodité)一詞,由原本用於描述公共空間的「方便」、「潔淨」之感,逐漸被引入居家生活中,成為「放鬆」與「幸福」的代名詞。➁ 在十八世紀以「外表文化」(the culture of appearances)➂ 為核心的法國社會中,身體展演與物質財富的展示同等重要,「奢侈」(luxury)一詞亦不再單指炫耀與浪費,更強調如何透過奢侈的行為帶來享受,並提升日常生活的品質與舒適感。換言之,掌握居家的舒適,固然是奢侈生活的展演,更同時是獲得幸福感的方式以及現代性的象徵。
由此觀之,龐巴度夫人的肖像畫經常呈現出較為緊湊且親密的空間氛圍,且她的姿勢往往較瑪麗皇后更為放鬆自在。例如在《龐巴度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圖1】中,龐巴度夫人與背景、家具之間的距離被刻意拉近,身旁的邊桌、書櫃、鏡子與布簾圍繞著她,營造出一種專屬於個人的私密與安全感。對比之下,瑪麗皇后的肖像畫,總是呈現較為恢宏、大器的空間尺度。例如一幅在1747年的肖像畫【圖2】中,瑪麗皇后身旁可見寬大的羅馬式柱子,更描繪了窗戶與窗外的景深,呈現出古典而沉穩的傳統繪畫風格,與龐巴度夫人肖像畫中物件看似隨性擺放的自在氛圍截然不同。且對比瑪麗皇后的肖像僅有站立與端坐兩種姿勢,龐巴度夫人在肖像畫中經常以坐姿,甚至是斜臥的姿勢入畫,展現出比皇后更為從容的肢體語言,暗示其具有掌握與享有「舒適」的權力。
二、體感的舒適
龐巴度夫人的「舒適」不僅源於其身份特權,更奠基於十八世紀家具設計革新。隨著強調私密與舒適性的空間格局成為主流,家具在進入相對緊湊的起居空間後,其功能亦由單純彰顯排場,轉向兼具實用與精緻。➃ 而法國此時室內空間的審美重心,也逐漸轉向以「舒適至上」(comfort reigns)➄ 為核心。
在此同時,肖像畫中的家具不再只是陪襯,而是成為體現新型生活方式與空間權力的關鍵元素。透過人物與家具的互動關係,也可辨識出不同身份的空間政治差異:例如在瑪麗皇后1747年的肖像畫中,其身後配置一張高背扶手椅(armchair),人物僅站立於前,未加使用,強調的是秩序與皇后的象徵性權威;對比之下,龐巴度夫人不受限於皇后身份所需展現的拘謹,在肖像中則常見其倚坐於一張貴妃椅(chaise longue)上,身體與家具形成親密接觸的關係,姿態亦更為放鬆。除了前文提及的《龐巴度夫人》外,在以維納斯為寓意的《維納斯的梳妝》(The Toilette of Venus)【圖 3】中,同樣可見龐巴度夫人坐在貴妃椅上,將左手手肘輕靠在絨布之上,呈現出一種兼具感性與權力意涵的「舒適姿態」。家具於此不僅承載身體,也進一步成為權力得以被感知與再現的媒介。
三、嗅覺的舒適
舒適所帶來的權力並不僅止於身體感受,亦延伸至嗅覺經驗。於龐巴度夫人的肖像畫中,香氛爐與鮮花等象徵氣味的物件經常出現,展現她與香氛共存的形象。隨著生活品質提升,十八世紀法國上流社會對異味的容忍度降低,「香味」遂成為貴族之間的無形服裝規範與階級標誌;加以香氛易於揮發的特性,更強化其作為奢侈品的象徵意涵。➅
然而,上流階層的嗅覺環境並非僅由宜人的香氣構成。宮廷與沙龍中的高級裝潢與家具經常散發馬丁漆(Martin varnish)➆ 的氣味,需仰賴香氛加以調和。在外表政治的社會環境中,無論異味或香氣,皆轉化為一種品味與消費能力的展現,➇ 而兩種氣味之間的平衡,亦挑戰了貴族對空間經營的能力。龐巴度夫人的肖像中便反覆出現具光澤的高級木質家具與飾面,例如《刺繡台旁的龐巴度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 at her Tambour Frame)【圖4】,暗示著馬丁漆的氣味存在,並與大量香氛意象相互呼應,構築其嗅覺上的「舒適」。相較之下,瑪麗皇后的肖像則鮮少描繪香氣物件,僅偶見花卉,顯示其對嗅覺層面的表現相對節制。因此,龐巴度夫人肖像中的香氛描繪,在展現她優雅生活格調的同時,也透過氣味的遮掩與調控,間接彰顯了她對物質環境的掌控與消費能力。氣味於此不分優劣,皆成為上流階級感官權力的體現,並參與形塑十八世紀的現代性經驗。
結語
如同今日我們透過社群媒體展演自我,十八世紀貴族亦藉由肖像畫建構與傳遞自我形象。在講求外表至上的法國社會,生活方式的呈現本身即具高度政治意涵,並關涉身份與階級的認同。例如來自異國的瑪麗皇后,透過強化皇室象徵符號以鞏固其正統地位;龐巴度夫人則藉由肖像畫,形塑其作為官方皇家情婦的權力位置與身體的現代性的展現。
從空間配置、身體姿態到嗅覺環境,這些視覺與感官元素共同構成一種可被感知的權力形式,不僅再現了路易十五時期的時尚風格,亦映射出法蘭西王國的文化與政治狀態。龐巴度夫人肖像中所呈現的「舒適」,橫跨體感、觸感與嗅覺層面,最終指向一種具有現代意涵的身體形象——一種可被觀看、感知,並與權力緊密交織的存在。
註釋
➀ 官方皇家情婦(Maîtresse-en-titre)是法國宮廷內的半正式職位,由路易四世統治期間(Henry IV, 1589-1610在位)正式確立,具有法律上的相關權力(如擁有專屬居所及頭銜等)。儘管法國國王可擁有的情婦數量基本上無限制,但同一時間只會有一位正式冊立的官方皇家情婦。
➁ Joan DeJean, The Age of Comfort: When Paris Discovered Casual-and the Modern Home Began (New York: Bloomsbury, 2009), p. 6.
➂ Daniel Roche, The Culture of Clothing: Dress and Fashion in the “Ancien Régime.” trans. Jean Birrel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 501.
➃ DeJean, “The Age of Comfort,” p. 7.
➄ DeJean, “The Age of Comfort,” p. 129.
➅ 阿蘭・柯爾本著,蔡孟貞譯,《惡臭與芬芳:感官、衛生與實踐:近代法國氣味的想像與社會空間》,(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22),頁110。
➆ 馬丁漆的主要成分為樹脂、酒精和松節油。隨著洛可可風格盛行,法國貴族對東方工藝充滿嚮往,特別偏愛來自中國及日本的漆器質感。為了模仿東方漆器細膩光滑的外觀,法國工匠於1728年仿造東方漆器塗料成分研發出馬丁漆,並將其廣泛運用於各式高級家具、裝飾品及牆板之上,除了提高家具耐用度,更成功打造出足以媲美東方漆器鏡面般的光澤質感。儘管馬丁漆所散發的氣味刺鼻且持久難消,但法國上流社會仍趨之若鶩。
➇ Érika Wicky, “Toxic Varnishes: Perfumes, Stench, and Glow in Eighteenth-century French Salons,” ABO: Interactive Journal for Women in the Arts, 1640-1830 (2024), p. 11.
ꔚ參考書目
Campbell, Margaret. “From Cure Chair to ‘Chaise Longue’: Medical Treatment and the Form of the Modern Recliner.”Journal of Design History, vol. 12, no. 4, (1999), pp. 327-343.
Roche, Daniel. The Culture of Clothing: Dress and Fashion in the “Ancien Régime.” trans. Jean Birrell,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Hyde, Melissa. “The "Makeup” of the Marquise: Boucher’s Portrait of Pompadour at Her Toilette.” The Art Bulletin, vol. 82, no. 3, (2000), pp. 453-475.
DeJean, Joan. The Age of Comfort: When Paris Discovered Casual-and the Modern Home Began. (New York: Bloomsbury, 2009)
Tokumitsu, Miya. “The Currencies of Naturalism in Dutch ‘Pronk’ Still-Life Painting: Luxury, Craft, Envisioned Affluence,” Canadian Art Review, vol. 41, no. 2, (2016), pp. 30-43.
阿蘭・柯爾本著,蔡孟貞譯,《惡臭與芬芳:感官、衛生與實踐:近代法國氣味的想像與社會空間》,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22。
Wicky, Érika. “Toxic Varnishes: Perfumes, Stench, and Glow in Eighteenth-century French Salons.” ABO: Interactive Journal for Women in the Arts, 1640-1830, vol. 14, no. 2, (2024) ( https://digitalcommons.usf.edu/abo/vol14/iss2/2/ 2026/04/13檢索)
ꔚ圖版
【圖1】François Boucher, Madame de Pompadour, 1756, oil on canvas, 205×161 cm, Bavarian State Painting Collections.
【圖2】Charles-André Van Loo, Marie Leszczyńska, Reine de France, 1747, oil on canvas, 274×193 cm, Château de Versailles.
【圖3】François Boucher, The Toilette of Venus, 1751, oil on canvas, 108.3×85.1 cm,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圖4】François-Hubert Drouais, Madame de Pompadour at her Tambour Frame, 1763-64, oil on canvas, 217×156.8 cm, The National Gall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