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2026
薩珊波斯603年重挫東羅馬勢力,從此長驅直入,高歌猛進——其實完全沒有。東羅馬「歐亞大陸不倒翁」的本事,才要開始發力。
603年的大戰導致東羅馬防線內側的重鎮埃德薩(紫框)輸給支持波斯的叛將納爾賽斯,前線防務最關鍵的要塞達拉(橘框)則受困於波斯的長期圍城。
然而,東羅馬皇帝福卡斯不甘陷於被動,全地中海最兇殘的行政機器,開始全力運作,大量兵源和錙重往東方防線集結。
由於東羅馬長年四線作戰的特質,福卡斯為了成功集結軍力,不得不付出重金,與巴爾幹戰線的阿瓦爾汗國、義大利的倫巴底王國,各自簽訂停戰協議。
就此,福卡斯相當於白費了前任皇帝莫里斯在西方多年苦戰的成果。但東方火燒眉毛,權衡輕重,也只有這麼做才能與薩珊波斯有一戰之力。
公元604年,在宦官大將萊昂提烏斯的指揮下,東羅馬軍隊兩路進發,一路援救達拉,另一路搶攻叛將納爾賽斯佔據的埃德薩。
由於波斯主力集結於達拉這一側,埃德薩的東羅馬攻勢大獲成功,奪回了這一座防務上相當重要的城市,迫使納爾賽斯逃亡。然而,達拉的戰況就不容樂觀了。
援救達拉的東羅馬軍隊再度全線潰敗,大量士兵淪為波斯軍的俘虜。由於損失太過慘重,東羅馬在接下來的幾年之內將徹底失去戰場的主動權,只能被動地防禦波斯的進攻。
而達拉在絕望中繼續支持,終於還是在605年淪陷。第二輪的交手中,波斯雖然輸了埃德薩,但總體上還是得多失少,穩占先手優勢。
不料攻破達拉之後,波斯軍隊依然進展甚緩。
好幾百年下來,羅馬帝國於險要地勢不多的美索不達米亞戰場上,修建起一串又一串的邊境防線體系,波斯如今正是要面對這一連串的防務鐵壁。他們拆了達拉這一角,往後還有無窮無盡的要塞要攻破。
在鐵壁的阻擋下,波斯與東羅馬的戰事又一次陷入了泥淖戰,波斯優勢,但前進地十分辛苦。福卡斯皇帝則得以繼續調兵遣將,鏖戰好幾年,才終於在610年時因為北非叛變而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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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James Howard-Johnston, "The Last Great War of Antiqu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09/05/2026
本版最近在講的波斯VS東羅馬最終決戰,在我小時候的義務教育幾乎不會教,但實際上在世界歷史敘述上乃是有劃時代意義的指標性事件。
因為,正是在這場大戰終結以後,筋疲力盡的兩大古典強權,在面對某新興阿拉伯半島宗教,才會軟弱無力,進而徹底改變了整個地中海、乃至於全世界的政治圖景。這個新興宗教,就是伊斯蘭。
正如先前跟某認識的教授閒談時聊到的一樣,「臺灣教科書沒講到的重要東西太多了」,不能否認義務教育時間、篇幅有限,不過即使是最西方中心論、最看不起拜占庭和伊斯蘭的歷史敘述,都還是會對這場戰爭提上一兩嘴,以前臺灣教科書對此隻字不提,可以說是非常神秘的事情。
無論原因是什麼,反正既然以前沒有教,那現在就由在下熱帶島嶼人我來稍圍補一下這個缺口ㄅ。因為這場戰爭在臺知名度太低,流量肯定是會很少,但還是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有啥不懂的也可以反應一下,我看能力狀況來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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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5/2026
薩珊波斯VS東羅馬「古典時代的最後一場大戰」,首先是在603年的亞美尼亞打響的。出乎意料的是,首戰其實是東羅馬「迎頭痛擊」,獲得了勝利。
薩珊波斯派遣的亞美尼亞方面軍,沿著亞美尼亞的戰略要道阿拉斯河谷(Aras)前進,東羅馬守軍則不敢大意,同樣於河谷佈陣防守。
結果,波斯軍隊不敵東羅馬守軍,在留下大量傷亡後倉皇撤退,連主將都命喪於此役。波斯的亞美尼亞入侵作戰,出師即告不利。
然而,若是東羅馬軍隊想要大肆凱旋慶祝,則不久後的發展證明,他們高興得太早。
因為,在亞美尼亞激戰之時,另一支龐大的波斯軍隊,從美索不達米亞進發,前往東羅馬與叛降納爾賽斯相持不下的埃德薩城。
在這一支美索不達米亞方面軍中,波斯帝國皇帝霍斯勞二世親自領軍,說明這裡才是波斯主力,亞美尼亞初戰只是波斯的佯動作戰,目的是阻止東羅馬在亞美尼亞的大軍南下馳援主戰場。
東羅馬大將日耳曼努斯在圍困埃德薩城的中途,忽然接到情報,知道霍斯勞二世衝自己過來了,霎時間進退兩難,被夾在埃德薩與波斯軍之間。最後為了避免被叛軍和波斯夾擊,匆匆拔營後撤,試圖在往另一個東羅馬防線重鎮達拉走,擺脫波斯的追擊。
遺憾的是,波斯軍隊緊咬不放,最後出其不意地追上後撤的東羅馬軍隊,將其徹底擊潰,日耳曼努斯亦死於此陣。一時之間,波斯在兩河流域戰場最前線,取得了全面優勢。
大獲全勝的霍斯勞二世以「仗義相助被推翻的莫里斯皇帝之子」的姿態,走入埃德薩城,並且就在該城中,請出隨波斯軍隊出征的莫里斯皇帝長子,迪奧多修斯皇子(真偽不明),舉辦了盛大的加冕儀式,由東羅馬叛將納爾賽斯領銜宣誓效忠。
此一消息經由叛軍和波斯的宣傳機器大肆散佈,大為震動了東羅馬內部的民心,重挫了今皇福卡斯的權威與三軍士氣。
如今,究竟抵抗波斯是忠誠、還是協助波斯才是大義?所有的東羅馬守軍大概此時看到波斯來襲,心中都難免有所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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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James Howard-Johnston, "The Last Great War of Antiqu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09/05/2026
我孫吳粉,我亂臣賊子,我驕傲。
孫策奪取江東的一大障礙之一,乃是在當時人眼中,他整個集團是一群亂臣賊子。
按照田餘慶先生的說法,江東大族厭惡孫策,既出於孫策殺害陸康等江東人士,又出於孫家出身較低,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則是孫策「乃是袁術部下」的事實。
在孫堅之時,孫家就算是袁術的盟友,孫策更是帶著部曲投效袁術,即使對袁術暗自不服,依然是袁術的部將。
在此背景下,孫策帶著自家人馬攻擊江東,本就有為袁術掠取地盤的意味。同時代人也是這麼看的,會將孫策軍隊稱之為「術兵」。
袁術乃是東漢末年群雄中,最早稱帝的一個(排除闕宣等次要角色的話),他在漢末士人眼中的叛黨性質不言可喻。
即使是在稱帝之前,袁術就已經有許多相當反朝廷的作為。袁術據有揚州壽春等地,就是他靠武力強奪過來的,事後東漢朝廷任命了遠支宗室劉繇作揚州牧,就是在設法制衡袁術的擴張。
在此背景下,孫策跟劉繇的爭鬥,自然而然也就被看成袁術與劉繇的爭鬥。而「術兵」孫策要在江東贏得大族支持,也就更為困難了。
雖然孫策跟張紘等人討論什麼匡服漢室的「桓文之業」,畢竟只是內部人自己討論,即使後來有奇襲許昌、迎奉天子的想法,也是來不及施行孫策就先死了。孫策作為袁術餘黨、用武力強行征服江東的形象,就一直沒來得及扭轉。
在此基礎下,反而可以看出孫權的能耐。
孫權接棒以後,面對的是這樣一個情況:江東大族被孫策強行鎮壓,怨聲載道,原先歸附孫家的北方流寓士人覺得局面不穩,頗有去意,然後孫家還是叛黨,曹操隨時可以「奉天子以討不庭」,並且利用這點策反江東大族(後面也確實一直在策反)。
從這點來看,孫權根本就是在替孫策擦屁股收爛攤子。孫策那句「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可謂語重心長。
事實上,當江東集團錯失在官渡之戰前後背刺曹操的機會以後,要直接爭奪天下短期內不再可能(荊州方面的韓嵩也提過類似的見解),退而求其次,要建立穩固的江東基礎,孫權就是比粗暴濫殺的孫策更合適的人選。
孫權要平衡怨氣沸騰的江東大族、心中去就未定的北方士人,過程像走鋼索一樣,也非常不容易,也免不了有殺戮。例如沈友被殺以前一句「主上在許,有無君之心者,可謂非反乎?」說明在孫權接棒後最初幾年,江東士人還有把孫家看作朝廷叛黨的心思。
按照田餘慶的說法,是走過赤壁之戰、夷陵之戰等江東存亡的關鍵性戰爭,挺過曹丕的南征,歷經三十年左右的外部挑戰,才以陸遜掌軍隊、顧雍為丞相的形式,完成孫氏政權江東化的過渡。這也是吳大帝孫權對孫家基業最大的貢獻之一。
孫權經常因為合肥攻勢的失敗,遭現代人恥笑,只是這一系列任務,加上曹家強、孫劉弱的外部現實,也還真得靠這位「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勾踐之奇英,人之傑矣」的人物才能達成,手段非常小人,一點也不帥,但也不是張三李四就能應付的。
孫權自接替父兄大業、到駕崩為止,歷經五十二年之久,花了二十九年才覺得屁股坐穩,敢於稱帝。孫權稱帝以後,忌刻嗜殺的毛病越來越嚴重,或許一方面是繼續調整江東勢力平衡,另一方面,也是扮演勾踐太久的反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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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陳壽著,裴松之注,《三國志》
田餘慶,〈孫吳建國的道路——論孫吳政權的江東化〉,《秦漢魏晉史探微》,中華書局。
08/05/2026
經常有讀者問我,有什麼書目可以讓他們鍛鍊歷史學的方法論,這個問題其實很不好回答。
當然,有很多書我們在史學導論時會開在書單裡頭,例如E. H. Carr的《何謂歷史》,或者Marc Bloch的《史家的技藝》等等,讀這些書對於了解歷史學的方法論討論,也有一定的助益。
為難的地方在於,所有認真寫過歷史學術論文的人,恐怕都知道,歷史學研究中,其實有非常手工匠人的一面。
意思是,「真正鍛鍊史學功底的部分」,只有親手去做研究才會知道。沒有下場分析史料、鋪排論述的話,看書也只會得到一些抽象高深的觀點,對研究能力並沒有很大的幫助。
換言之,最好的方法,就是去拜個專業學者當老師,至少寫過一遍碩士論文。但這個代價太大,我想應該不會有人感興趣。
另外有一個替代方案,我自己在大學時很後悔沒有好好做,那就是「讀過自己欣賞的學者後,跟著他的腳步,把他研究用的史料都找出來讀一遍。」
喜歡余英時,就把余英時論證分析的史料看一遍,喜歡史景遷、喜歡卜正民等等,比照辦理。
如此這般,應該能透過了解優秀學者的研究腳步,增加史料分析和論證敘述的能力,並且不用花費好幾年來寫論文這樣的巨大代價。
我自己還蠻喜歡呂思勉對歷史學的評論:即歷史研究是一種鍛鍊大腦的智性遊戲。用棋類遊戲來比喻的話,前人研究就是棋譜。有興趣的人不妨在空檔時間,鑽研看看棋譜是怎麼下的,也是很好的鍛鍊。
圖片是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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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5/2026
當東羅馬/拜占庭在603年開始,正式面對波斯帝國薩珊王朝的大舉入侵時,很多人大概很困惑地發現:起初,波斯軍居然才是握有大義的一方。
這面「大義」,來自於去年年底被推翻的東羅馬皇帝莫里斯,以及其長子狄奧多修斯。
莫里斯皇帝面對叛將福卡斯的兵變,在君士坦丁堡已不再支持自己的情況下,全家潛逃出城,目標就是遠在東方的波斯帝國,向波斯的霍斯勞二世求援。
在十餘年前,霍斯勞二世同樣因為國內的叛變而被迫出逃,靠著莫里斯皇帝派遣精銳部隊,才奪回了波斯王位。如今風水輪流轉,潛逃出國的人換成莫里斯,莫里斯自然希望,霍斯勞二世還能記得當年的恩情,仗義相助。
只是,莫里斯一家未能成功脫逃,他們不久就被叛將福卡斯的人馬逮住,皇帝與其四個兒子斬首示眾。就在福卡斯登基為帝、大家鬆了口氣,數著皇帝等人的人頭時——
欸,不對,怎麼少了一顆頭。
事實上,當年在君士坦丁堡示眾的人頭中,少了莫里斯的長子,狄奧多修斯。
雖然官方紀錄一直聲稱,狄奧多修斯已經處刑,但處刑細節語焉不詳,而且沒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官方宣傳反而欲蓋彌彰,「狄奧多修斯未死」的流言不脛而走。
人們言之鑿鑿地說道,狄奧多修斯既沒有被處刑、也沒有像一些官方宣傳說的一樣,客死道中,而是成功來到波斯帝國的宮廷,向霍斯勞二世泣血請援。
霍斯勞二世敏銳地察覺到可趁之機。於是,在602年年底到603年動兵之時,霍斯勞二世召集大軍,讓全軍為莫里斯皇帝舉哀,以「為莫里斯報仇、幫助正統皇帝復位」的名義,舉兵西侵東羅馬帝國。
狄奧多修斯到底是生是死,到目前為止,還是跟建文帝朱允炆一樣,是一樁歷史公案。但重點在於,當時有很多人相信狄奧多修斯還活著,並且願意為此迎接波斯軍隊前來。
其中一人,乃是莫里斯皇帝麾下的美索不達米亞指揮官(東方士兵之首,magister militum per Orientem)納爾賽斯(跟著名的宦官大將同名)。
他在接到福卡斯推翻莫里斯的消息後,拒絕承認新帝的合法性,並且帶著聽命於他的士兵,據守於美索不達米亞的重鎮埃德薩(Edessa),向波斯乞援,請霍斯勞二世的大軍助其擺脫福卡斯的圍城軍。
波斯本次入侵的「大義」,也就不僅僅是合法動兵的藉口,它真真切切地成為吸引東羅馬人支持的政治號召,為波斯軍隊打開了道路。
在反戈迎接波斯的人群中,也或許很多人並不真的相信波斯軍隊裡頭的狄奧多修斯是真貨。然而,當時包括福卡斯欠缺正當性在內,東羅馬帝國各地都早有強烈的離心力。狄奧多修斯是真也好、假也罷,都是一個可以藉題發揮、宣洩怨氣的絕佳理據。
像這樣的冒王者事件(Imposter King)在世界各地的歷史上層出不窮,很大的原因就來自於此。冒王者的真實身分從來都不是重點,前現代的科技也很難一口咬定來人是冒充的還是真貨。冒王者星星之火要能燎原,都是有一群不滿的社會聲音在背後支撐。
當不爽的群眾聚集起來時,他們通常不太在乎拱上去的冒王者是誰,他是個好用的政治象徵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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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Howard-Johnston, "The Last Great War of Antiqu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07/05/2026
在讀到黎剎與臼井勢似子的故事時,其實很心痛的。這是偉大革命故事背後的充滿生活日常觸覺的悲劇,死去的人神話成了英雄,留下來的人則帶著記憶創傷繼續活下去
菲律賓國父黎剎流亡日本的時候,他在那裡有了秘密的戀愛對象,就是附圖的這位女士,臼井勢似子,黎剎稱她為O Sei San。
臼井勢似子是千葉縣士族的女兒,家族裡頭有人參加過幕末的彰義隊。當黎剎跑到日本的時候,臼井家在橫濱做生意,因為臼井勢似子流利的英語和法語,而跟黎剎相識。
黎剎跟臼井勢似子的戀情非常短,因為黎剎在日本只待了一個月多,就啟航前往美國,然後再也沒有回到日本。
當時很多懷抱民族主義思想的青年,都有過這樣的掙扎:到底是該追求個人的幸福呢?還是要去捨身為自己受難的民族做點事情?黎剎也是這樣,他在日記中眷戀地描述在日本生活的美好、跟臼井勢似子快樂的相處時光,然後最後還是決定去「受難」,將美好的回憶就此埋入塵土之中。
黎剎跟臼井勢似子的戀愛就這樣封入記憶的深處,黎剎似乎到死以前,都沒有再跟人講過這個故事。只是在他被西班牙政府處決以後,人們去整理黎剎的遺物,才發現了黎剎日記中對這段戀愛的熱情描述,以及臼井勢似子的素描。
這段故事在菲律賓發掘出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不知道「O Sei San」是何方神聖,而O Sei San身分曝光的過程也很傳奇,來自於二次大戰時的一名日本軍官:木村毅。
木村毅在二戰的時候被派駐到日本佔領的菲律賓,他對黎剎的故事非常感興趣,私底下對日本當時對菲律賓的戰爭非常不以為然,所以他有空的時候,就會去整理黎剎的資料。他在那時發現了黎剎的日本秘戀,把這個故事寫進自己的著作《南の真珠》中。
昭和十七年時,木村毅的好朋友橋本求跑過來跟他講說:
「欸,你知道嗎,你故事裡寫的那個女士,現在還活著喔。」
「那還務必讓我一見!」
以此為契機,臼井勢似子的身分才曝光出來了……其實也沒有那麼順利。
按照橋本求的說法,臼井勢似子並不想再回憶起這段過往,所以她拒絕了木村毅的拜訪,然後臼井勢似子在五年後與世長辭(1947),到死為止都沒有對黎剎的故事留下任何口述訪問記錄。
木村毅兩人是後來憑藉著手中僅存的線索、多方尋找合作對象、找到臼井勢似子學生時代的密友,才終於確定下O Sei San的廬山真面目的。然而這位接受訪談的密友,對黎剎的故事也所知不多,於是「臼井勢似子」這一邊的敘述,就這樣沉入記憶大海了。
臼井勢似子的故事或許無關大局,甚至有點八卦的性質(而且本人還不想被知道)。但另一方面說,這也讓我們看到在黎剎神話英雄般的民族國父之後,其實也是有血有肉的一般人,並且因為他自己的決定,連帶地傷害到了許多愛他的人,這是革命志士背後的陰暗面。
這也讓我想到,我在大學時的課堂上跟教授一起讀〈林覺民與妻訣別書〉時,教授的反應是「林覺民拋棄妻子去搞革命,大家也要想一想被留下來的人的感受啊」,也是有異曲同工之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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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木村毅,「ホセ・リサールと日本」,アポロン社,1961
07/05/2026
在東羅馬/拜占庭皇帝莫里斯倒台前夕,從多瑙河流域發動兵變的福卡斯等人,為了確保兵變成功,打出了王牌:「離間計」。
當時,在君士坦丁堡城內,莫里斯皇帝雖然民心不穩,但還是好說歹說,取得了能夠動員市民的賽車俱樂部藍黨、綠黨的同意,共同維繫防務。
而其中幫忙維持防務的,則是莫里斯皇帝寶貴的政治同盟,元老院資深議員,日耳曼努斯(Germanus)。日耳曼努斯同時還是莫里斯皇帝的雙重姻親,兩人的老婆是姊妹,日耳曼努斯的女兒又嫁給了莫里斯的兒子,理論上是可以信任的角色。
然而,正是日耳曼努斯,成為莫里斯防線的破口。
福卡斯一行在進軍途中,開始散布謠言,傳遞書信到君士坦丁堡,說他們「可以接受日耳曼努斯或是莫里斯的長子迪奧多西成為皇帝」,並且在遭遇屬於日耳曼努斯放在外頭放牧的馬匹時,一概刻意放過不抓。
雖然日耳曼努斯未必有爭奪帝位的念頭,但猜疑的氛圍已開始在皇帝與日耳曼努斯之間生長。害怕被皇帝謀害的日耳曼努斯,最後帶著自己的私兵逃到教堂內尋求庇護,再後來更是帶著屬下直接躲到聖索菲亞大教堂中。
這一個行徑,一方面坐實了莫里斯對日耳曼努斯的懷疑,另一方面,如此大張旗鼓地跑到聖索菲亞大教堂,其實就已經是在向市民們大聲宣告:「莫里斯皇帝要謀害我!」於是,不滿的群眾在教堂外越聚越多,大家大聲咒罵皇帝的暴虐不公。
走到這一步,莫里斯皇帝的君士坦丁堡民心算是徹底玩完了,他也不再可能有日耳曼努斯這樣的盟友幫他負責防務,賽車俱樂部也開始拒絕防守城牆。福卡斯一派的離間計大獲成功,不久後莫里斯會在絕望中潛逃出城,與這一手計策不無關連。
福卡斯一派政變成功以後,皇帝寶座當然是沒有日耳曼努斯的份。但是,當日耳曼努斯看到皇帝和他兒子的人頭在君士坦丁堡示眾,或許也還是會慶幸:至少自己的頭顱還好端端地長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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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Roman Empire 600 ce.sv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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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Howard-Johnston, "The Last Great War of Antiqu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pp. 14-15.
07/05/2026
臧霸我小時候是透過火鳳認識的,但當時只顧著在意高順哥,完全不知道臧霸多猛
在曹操集團中,泰山臧霸的勢力是比較特別的一隻,類似於半獨立的同盟集團。
這一支勢力以臧霸為首,又包含孫觀、孫康、尹禮、吳敦等人,加上叛服無常的昌豨,史書上有時稱之為「泰山賊帥」,已故的歷史學家田餘慶,則將他們命名為「青徐豪霸」。
按照田餘慶的說法,臧霸等人早先是以跟徐州陶謙一起討伐黃巾餘黨起家的。
在擊破殘餘黃巾軍後,臧霸「收兵於徐州,與孫觀、吳敦、尹禮等並聚眾,霸為帥,屯於開陽」,換言之,就是把黃巾殘兵收編成自己的軍隊,割據於開陽一帶。就這點來說,臧霸的軍隊性質有點類似曹操編組的青州兵。
只是,臧霸等人的勢力不夠強大到獨立與其他豪雄爭霸,所以在陶謙之後,臧霸又聯盟呂布、呂布敗亡後又因為曹操的親善態度,而聯盟曹操。在這之後,曹操是「割青、徐二州,委之於霸」,相當於讓臧霸在青徐一帶有自主的軍事權力,自臧霸以下的泰山諸將升官、調遣,也都在青州、徐州一帶。
於是泰山諸將實際上半割據於青徐二州,曹操必須仰仗他們才能名義上控制這兩州。這也是為何田餘慶稱這一支頗有地方色彩的集團為青徐豪霸的原因。
臧霸對曹操的同盟態度算是很誠懇的,當曹操與袁紹交戰時,臧霸是「而霸數以精兵入青州,故太祖得專事紹,不以東方為念」,很認真地減輕曹操東線戰場的壓力。
只是,當曹操向臧霸索要兗州叛亂時,逃奔臧霸的叛將,臧霸一口回絕,說自己仗義相助,不能背棄這兩名投奔的逃人。史書說曹操讚嘆臧霸有古人之風,將這個故事描寫成一樁佳話,但若不管道德論的氛圍,實際上就是臧霸拒絕交出逃人,這就暗示了曹操對臧霸集團的控制力是很有限的。
臧霸集團的另一個用處,在於他們有水軍,而且青徐水軍能夠跟江東孫氏「共享長江下游的江面」。在赤壁之戰前,劉備望見周瑜的軍隊時,還會擔心地說一句:「何以知非青徐軍邪?」,曹氏勢力在淮南一帶與江東對決,臧霸等人多有參與,這是一個蠻重要的原因。
雖然泰山諸將有用,而且首腦臧霸的態度非常合作,但青徐豪霸的獨立性太高,對於曹家勢力來說終究是個隱憂,而曹操直到過世之時,都來不及處理好青徐豪霸的問題。這個未爆彈,只好扔給曹丕去處理。
果然曹操才剛過世,臧霸派駐在洛陽的士兵,就擅自覺得曹家霸權將要崩潰,於是「皆鳴鼓擅去」,這種敏感的時刻,這一支青徐士兵大肆鼓譟後擅自脫隊,對曹丕的政治權威是很嚴重的傷害。
於是,田余慶就認為,曹丕在任內主要的任務之一,就是怎麼樣安全拆除這個未爆彈。而曹丕的手段就是藉著征伐孫權和「東巡」的時候,順便解除青徐豪霸的兵權。替換上的人選乃是曹休(文帝即位,以曹休都督青、徐)。
例如在黃初五年,曹丕親自到徐州廣陵一帶,「赦青、徐二州,改易諸將守。」隔年曹丕又「爲舟師東征」,順便鎮壓青徐士兵在利成郡的叛變。在田餘慶眼中,曹丕雖然征伐孫權沒有什麼出色的結果,但藉這些機會卻成功拆掉了青徐勢力,可以說對曹魏穩固其統治權有非常高的貢獻。
青徐豪霸的首腦臧霸活到曹睿的時代,並且「增邑五百,並前三千五百戶」,死時諡號威侯,只是臧霸雖然生活無虞、子嗣仕途順遂,卻早被架空,再也不是先前橫行於青徐二州的老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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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東漢末年十三州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Han provinces-zh-classical.png"
資料來源:
陳壽著,裴松之注,《三國志》
田餘慶,〈漢魏之際的青徐豪霸〉,《秦漢魏晉史探微》,中華書局。
06/05/2026
東羅馬帝國的國勢在590-602年之間,看似因為莫里斯皇帝的巴爾幹攻勢,以及干預波斯王位政爭成功的舉措,而有所恢復。
然一切都如夢幻泡影,在602年,這個表面上的「復興」,隨著巴爾幹軍隊兵變成功,將莫里斯處死,扶立軍官福卡斯後,就此告終,並引起了薩珊波斯趁亂全面進攻。
雖然看起來像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滿淚襟」的故事(某種程度上說也是沒錯),但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兵變前夕,整個東羅馬帝國已經在莫里斯連年的戰爭下,因飽受壓榨而佈滿了裂痕。
在上述條件下,莫里斯皇帝一方面是急於力挽狂瀾的角色,同時卻也是把帝國變得更加脆弱的元兇之一。表面上強大無比的帝國,如今正等著某個地方自行崩裂後引起連鎖效應。而602年的福卡斯兵變,就是連鎖效應的第一擊……
全文見本日的付費專屬文章「天搖地動之前:東羅馬莫里斯皇帝倒台的前兆」,已發布於Patreon和方格子中,有興趣的讀者還請從回覆區連結前往閱讀。
06/05/2026
在東羅馬/拜占庭於602年發生驚天動地的政變後,薩珊波斯之所以趁機進軍,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來自於他們面對東羅馬非常不利的地緣戰略局面。而始作俑者,正是波斯帝國皇帝霍斯勞二世自己。
先前說到過,霍斯勞二世先前曾經因為政變倒台,被迫逃往東羅馬,尋求東羅馬的軍隊助其復位。
為了答謝東羅馬,霍斯勞二世不只答應簽訂和約,還將亞美尼亞一帶的大片土地割與東羅馬。問題在於,這個「王中之王的贈禮」割得太過,一不小心,割出了國防問題。
附圖是當時夾在薩珊與東羅馬帝國中間的亞美尼亞一帶,圖中的虛線,就是割地前後的東羅馬/波斯勢力範圍差別。在割完亞美尼亞之後,東羅馬的軍隊控制一大片隘口、河谷等戰略通道,而波斯在當地的重鎮德溫(Dvin)、第比利斯(Tiflis)則貼近邊境線,變成東羅馬可以隨意進犯的區域。
於是,霍斯勞二世相當於創造出了波斯版本的「燕雲十六州」,假設東羅馬忙完西方戰線的事情,有進攻波斯的意思,那其軍隊可以快速攻破波斯防線,深入伊朗高原。加上波斯首都泰西封的位置本來就比較暴露於羅馬勢力的威脅下,波斯已經在戰略位置上,全面落於下風。
按照歷史學者James Howard-Johnston的說法,霍斯勞這樣一割,就是直接把波斯變成了次等強權,位在東羅馬之下。而霍斯勞二世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波斯統治權抓在自己手裡,若是霍斯勞不知道趁此機會奪回這片戰略要地,那麼任何波斯貴族、將領,都不會原諒這個軟弱的「王中之王」,霍斯勞二世人頭落地,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了。
就這點來說,霍斯勞二世的波斯大軍,本來戰略目標應該甚為有限,就是把東羅馬/波斯的國際地位,扳回到先前1:1的平衡局面,本質上與先前數百年的東羅馬/波斯互毆應該是沒有區別。但隨著戰局進展,波斯軍越打越深,居然演變成近三十年的滅國級戰爭,大概是誰都想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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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Roman-Persian Frontier in Late Antiquity.svg"
資料來源:
James Howard-Johnston, "The Last Great War of Antiqu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pp. 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