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3/2025
程元敏先生事略
蔣秋華恭撰
程元敏先生生於民國二十年五月六日，祖上為安徽新安休寧臨溪村人，堂號「程氏喻六堂」，與先賢程顥、程頤同出一脈。父一厚，號裕忱，精於國學、丹青及算學。後經商致富，舉家北遷至安徽嘉山老三界鄉，開設南生強號，專營五穀雜糧、食油、布匹及糕點生意，因誠信公道，遠近聞名，生意愈益發達，乃購商鋪田產無數，家道殷實。洎日本侵華，炸煅商店，致家道中落。先生讀初高中時，不得不於住家鄰近販售香煙，以貼補家用，並完成學業。
國共內戰，母親令先生離家，往臺灣投奔胞姊元彬。沿路辛苦備嚐，以販售雜貨維持生計。後遇同鄉，相偕投入戰車部隊，隨國軍轉赴臺灣。
來臺後，初於軍中任上兵，後升至上士，前後八年，服務於青年軍所屬單位。後因罹肺結核，治癒後，申請退伍。爱以高中學歷，先後於山地泰武鄉佳平國小及濱海林園區鳳林國小擔任教師。後有感於所學不足，遂決心報考大學。備考期間，以腳踏車來回於十幾公里之補習班，所補課業為英文、數學，蓋先前所學不足者。又為應對國文考試，乃背誦全本《古文觀止》。
四十九年，先生考取臺灣大學中文系，師從李孝定、王叔岷、戴君仁、屈萬里先生諸名家。先生勤奮學習，培育其未來研究之學殖。
五十三年大學畢業，旋即考入臺大中文研究所碩士班。就讀期間，屈萬里先生曾指點如何蒐集資料，喻其自發訓練。先生乃恪遵師訓，勤奮檢索各類典籍。曾為尋找宋人資料，整日逐頁遍翻百餘冊之《永樂大典》，雖頭暈心悸，亦不停輟。戴君仁先生曾命先生代尋善本皇侃《論語義疏》，先生費時半月，終自中央圖書館訪得日本懷德堂刻本《論語義疏》呈上，甚得戴先生嘉賞。其擅於蒐羅資料之名，自此不脛而走。
五十六年由戴君仁先生指導，從事經學研究，以《王柏之詩經學》獲得碩士學位。隨即與曾永義先生、鄭良樹先生一同考入臺大中研所首屆博士班。博士論文《王柏之生平與學術》由屈萬里、戴君仁共同指導，論文參考典籍多達七百餘種，全文區分六篇，詳考宋末學者王柏之生平、著述、治學及學說淵源、流傳，都八十餘萬言。民國六十年八月二十七日於教育部口試，時考試委員有陳槃、藍文徵、程發軔、方豪、毛子水、屈萬里、戴君仁七位教授，先生應答無礙、順利通過，榮獲國家文學博士，亦為臺灣大學成立博士班以來獲得中文博士學位之第一人。
取得博士學位後，先生留母校任教。所開課目如「國學導讀」、「尚書」、「經學史」等，首次上課，必發給大量講義，除展現其準備工作之悉心盡力，亦可見其蒐羅資料之細密詳備。而先生教課，從不缺席，若遇假日停課，必另擇時地補課，因而修課同學無不佩服先生之勤勉，且率能獲得充分之知識。先生所授課目，以「尚書」歷時最久，除詳解今文二十九篇，亦補充前人相關研究成果及其一己心得，使修習者得以熟識《尚書》此一最老古典。且先生也撰寫多篇《尚書》學之論文及專著，以此名家，因而學界畀予「程尚書」、「今之伏生」之美稱。
先生之《尚書》專著有《書序通考》（八十八年）、《尚書學史》（九十七年）、《尚書周書牧誓洪範金縢呂刑篇義證》（一0一年）、《尚書周誥十三篇義證》（一0六年）四書，另輯有《三經新義輯考彙評（一）--尚書》（七十五年）一書。
《書序通考》稽考今存《書序》全文，遍及其稱名、出現、今古文本、體例、作者，都卅五萬言。此書資料詳備，析論得宜，為歷來考辨《書序》著作之冠。
《尚書學史》譔述自周、秦至五代十國之《尚書》學史，分為一《尚書》原典考釋，二解詮《尚書》典獻，三論各代學者之《尚書》學，四通記歷代公私《尚書》學之沿革，五與《尚書》攸關之經學識要。東吳大學陳恆嵩教授謂「該書文獻資料翔實，見解精當，奠立《尚書》學研究的新里程碑」，並指其可稱述者有「一、論述《尚書》學基本問題，清楚明白」、「二、敘述《尚書》學的沿革，內容詳盡」、「三、考據工夫縝密細緻，辨證清晰」、「四、敘述《尚書》學版本簡潔易明」。斯言確實道出此書之優異處，且學界所肯認。
先生嘗有志撰作詳解《尚書》全經之書，擬其題曰「尚書義證」，用補前修之未備，以發皇《書》經之奧義。其體例乃全錄經文，分篇、劃段逐句註釋。每註大率以小圈隔為兩部分：圈上為「義」，圈下為「證」。「義」即案斷，「證」則考辨諸家異同。早年先後發表多篇於期刊，晚年乃結集成《尚書周書牧誓洪範金縢呂刑篇義證》《尚書周誥十三篇義證》二書，惜尚有＜虞夏書＞、＜商書＞與＜周書＞數篇未及完稿，以成完整《尚書》新傳解。
先生之研究，初以宋代經學家為主，先研討王柏，撰成碩、博士論文，後聚焦王安石，為之輯佚書。蓋宋人治經，勇於變古創新王安石為其先導，《三經新義》為其代表，惜其書明初悉佚。歷來欲治王安石學術者，因不獲其書，故難以深究。先生乃思輯其書，先作《尚書新義輯考彙評》，檢宋、元、明、清及近人《尚書》學專著、史籍、筆記、詩文約五百種，輯得其佚文五五八條、諸書所引凡一O二二條次；評論得二八二條、眾家評語凡三七五條次。此書上編「佚文及評論彙輯」，内附王安石《洪範傳》；下編「考徵」含《尚書新義》體製探原、諸家評論及載引佚文按書分條考計，專文三篇：《《三經新義》修撰通考＞、《《三經新義》與《字說》科場顯微錄＞、＜王安石雱父子享祀廟庭考＞。都二十五萬言，為一冊。繼作《詩經新義輯考彙評》，詳檢宋、元人文集（其中「論」及「雜著」等部分）二百餘種，史籍、類書、筆記百餘種，宋、元人《詩經》學專著（現存之全部）及明、清人之部分《詩經》學專著，搜獲《詩經新義》佚文一O四O條、諸書所引凡三五八五條次；評論得二七三條、眾家評語凡三九三條次。此書上編「佚文及評論彙輯」，內附王安石＜周南詩次解＞、《國風解＞二文；下編「考徵」，含《詩經新義》體製探原、諸家評論及載引佚文按書分條考計，專文《《三經新義》修撰人考＞一篇。都二十五萬言，為一冊。最後成《周禮新義輯考彙評》，詳考宋、元、明人《周禮》專著，擇考其《儀禮》、《禮記》專書，又考之史籍、類書、筆記、詩文，蒐訪且及乎異域。計檢故書五百餘種，自其中九十五家八十五書輯獲佚文七三八條、諸書所引凡二三七八條次、同佚文十六條次、評論二一九條，遍及二百九十三官。又查八十二書，集收歷來綜論《三經新義》之文一九0條，分為廿類，題《三經新義評論輯類》。而持眾本與文淵閣本勘校同異者，共亦八三二條。此書上編「佚文同佚文及評論彙輯」；下編「考徵」含《周禮新義》體製探原、諸家評論及載引佚文按書分條考計、專文《《三經新義》板本與流傳＞一篇。都四十五萬言，為二冊九百面。撰寫《三經新義輯考彙評》時，先生曾發誓：「定要寫至百年內無人能超越。」事實證明，此書由國立編譯館出版後，大陸學界大為驚訝，竟有人能寫如此煌煌巨著！乃有出版社為之刊行，以饗大陸讀者。經先生精心輯佚及縝密考辨之四巨冊《三經新義輯考彙評》，已為今日研探宋代學術不可或缺之重要參考典籍。
先生謂杜預注《左傳》，令讀者得以通曉其書，而其所撰序言，則為研治杜注之管鑰，而釋注杜序者，自西晉末至唐，雖有多家，第大都亡佚，陸德明《釋文》，僅及音義，甚為簡要，孔穎達《正義》疏釋，多刪取舊書成章，紛雜失宜，難以通曉。自唐以降，迄於清末，竟無人為杜序疏證。民國以來，中外疏杜序者，僅有二篇，或病抄撮雜散，或但倚文釋詞，詮證闡幽則未逮。故先生慨嘆良疏闕若，乃作《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序疏證》，以助世人諳知杜序，進而識讀其注。其闡發杜序，不僅功在杜預，亦於《左傳》之研究，助益良多。
漢代今古文魯、齊、韓、毛四家《詩》，其有無《詩序》，前人或有疑慮，先生撰《詩序新考》（九十四年）以辨明之。先自其學之承傳考之，復查史志著錄各家之卷篇，更徵之漢石經殘字之本經與校記，再遍檢書本文獻所引逸文，乃知漢至南北朝文章，從未載見三家《詩序》，僅《毛詩》有之。然世傳所謂《韓詩序》，乃南北朝末《韓詩》學者所倣製，託名子夏撰，以顯其傳，其時流傳未廣，今殘存僅五條。其說首見唐歐陽詢《藝文類聚》載引，其後兩《唐志》著錄，至宋靖康之難而原書亡失。既明三家無《詩序》，先生復考今存七千五百九十字之《毛詩序》，據《論語》孔子論《詩》、近出楚簡所存戰國中葉《孔子詩論》、孟子與高子、孟仲子《詩》說，益以荀卿所解《詩》義，常為《毛傳》遵用，的知今傳《毛詩序》乃漢毛公定著，特其著作宗旨、行文體格，多自孔、卜、孟、高、荀氏來。另辨所調漢古文經學家衛宏，治《詩》宗毛，嘗自撰《毛詩序》，第其書早逸。孰料劉宋時范曄作《後漢書》，竟調宏「作《毛詩序》，得風雅之旨」先生斷此誤讀三國吳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因細考陸《疏》本文，確以漢以來傳本《毛詩序》，乃孔、卜、孟、荀遞傳至毛公，遂定著傳授，而衛敬仲別自作《毛詩序》，非今所傳與《毛傳》、《鄭箋》本併刊之《毛詩序》。千古公案，遂為定讞！
三國時期之經學，因年祚短暫，資料貧乏，向鮮為學者重視，而僻處陬西之蜀經學，尤加忽略，致經學漢、晉際會興替之迹，闇然莫彰。先生乃徧考經史百家，務廣輯佚文，得三國時代蜀人三張天師、劉先主、諸葛亮、陳壽等共五十三家之經學，纂成《三國蜀經學》（八十六年）一書，斯乃其斷代經學史之先聲。
撰寫經學史為先生另一重大學術工程。初於講授經學史課程時，曾編製《中國經學史講義（先秦至南北朝）》，以供教學所用。晚年乃據此講義，增補相關文獻，撰著歷代經學史。先撰成《先秦經學史》（一0二年），續成《漢經學史》（一0七年），均由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復陸續撰成《三國經學史》、《晉經學史》，交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南北朝經學史》，交由萬卷樓圖書公司出版：今已出清樣稿，不日將可刊行。
先生於出土文獻亦頗留意，如見熹平石經殘石，撰《六二七八號《漢熹平石經尚書》殘石字甄偽＞，考辨該石經之真偽；獲睹郭店楚簡，，撰く禮記中庸、坊記、緇衣非出於子思子考》、《郭店上博楚簡緇衣引書考＞；見遂公盨銘文，撰く天命禹平治水土》；得《楚簡孔子詩論》，撰《詩序新考》一書。足見其於學術新訊息，均不疏忽，踵武追蹤，以融入著述之中。
先生鑽研撰作五十年間，發表單篇論文百餘篇，除部分收入所撰專著外，復選集四十六篇編為文集，以其所論悉是經學，故題書名為《程氏經學論文集》（一0九年）。此書略依《四庫》＜經部＞分為＜周易類＞、く尚書類＞、く詩經類＞、＜三禮類＞、＜春秋左氏傳類＞、＜四書類＞、く讖緯類＞、＜經學史類＞八大類。凡所論述皆有所物，有所謂，且書中多篇曾獲國家科學委員會獎（補）助，此書洵為研治經學者必讀之作。
先生著作曾多次獲獎，如《王柏之生平與學術》六十四年十二月獲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菲華特設中正文化獎第八屆優良著作獎，《三國蜀經學》八十六年六月獲行政院新聞局八十六年度重要學術著作獎助出版，《書序通考》獲中華民國中山學術文化基金會八十八年度中山學術著作獎。
先生自留校任教以來，執教上庠長達三十多年，除專任臺大外，亦曾於中興、淡江、東吳、清華、中山、世新暨香港珠海大學多校兼任，傳授經學，育才無數。先生一生埋首經典教學與研究之瀚海中，從未止息，直至病篤之際，猶心心念念著作之出版。民國一一四年二月二十五日病逝於北市文山區萬芳醫院，享年九十六歲。妻李景雯，成大中文系畢業，子載初，加州理工大學電機工程系畢業，先於矽谷就業，後自行創業，頗有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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