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3/2026
[紀念二二八系列:圍攻行動-19470304]
空氣裡有一股燒焦的氣味。那是平地正在燃燒的味道,混雜著柏油、火藥和一點初春的溼氣。坐在螢光舍的榻榻米上,我還在擦拭步槍。金屬的槍栓發出清脆的喀啦聲,這聲音讓我想起幾年前在南洋叢林裡的日子。今天,我們要為我們自己的土地而戰。
事情發生得太快。兩天前,盧先生他們滿臉焦急跑上山到鄉公所求援時,我們才知道Kagi已經徹底失控了。新來的政府軍隊紀律渙散,市街上到處是槍聲和掠奪,簡直毫無秩序可言。
那兩天,氣氛緊繃到了極點。鄉長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對介入平地人的流血衝突充滿遲疑;但教官不一樣,教官曾是日本軍的大尉,他的背脊總是挺得像冷杉。我記得前天教官拍著桌子說,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動亂延燒到山腳下,青年有能力、也必須維持秩序。
我們這些最先編組的青年部隊從樂野拔營。沒有人說話,只有軍靴踩在林道落葉上的沙沙聲。天剛亮,我們跳上那列平時運送檜木的火車,隨著鐵軌的鏗鏘聲轉到竹崎,換乘卡車直奔市區。
說不緊張是假的,教官剛剛告訴我們,目標在一個叫「紅毛埤」的地方——第19軍械庫。出發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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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歷史資料,當二二八事件點燃的動亂傳到嘉義市區,Uongʉ e Yatauyungana(高一生)鄉長和Yapasuyongʉ Yulunana(湯守仁)教官發生意見爭執後,最終基於「協助嘉義市維持治安」的理由,同意由湯守仁率領部隊下山,協助二二八處委會維持治安。部隊搭乘火車抵達竹崎,換乘卡車進入嘉義市區,進駐「螢光舍」(招待所,今嘉義佛教會)。
部分史料(如民間口述歷史與後續回憶錄)會將部隊搭火車下山的日期記為 5 或 6日,主要是因為動員並非一次性,3月5日後仍有上百名鄒族壯丁與周邊原民陸續受徵召下山支援,並被編制為多個小隊投入水上機場的包圍戰。
作為原住民族第一代知識份子的Uongʉ e Yatauyungana(高一生),師範學校畢業,擅長鋼琴,也曾協助語言學家編纂鄒族語典,領導族人之外,生平亦有多首音樂創作。Yapasuyongʉ Yulunana(湯守仁)的資歷同樣優異,除是參議會議員,也是關東軍軍官,同時還是經商的商人。二二八事件後下山協助,有一說認為,此次平亂後「私藏武器」是後來國民政府高度忌憚及後來羅織事由逮捕的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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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事件及其後長達幾十年的白色恐怖,是台灣島嶼必須面對的歷史傷痕。邀請您跟我們一起紀念守護土地的先輩,記得自由民主的土地,記得前輩的血淚。
(註:情境文與相關資料綜合彙整自臺灣的官方檔案庫、國家轉型正義機構的調查報告,以及學界長期的口述歷史與史料考證)
12/02/2026
[原住民真的很會喝嗎:除魅的四個理由]
每逢春節連假,當返鄉的車潮湧入部落,或是都市原住民青年回到漢人為主的親族聚會時,總會上演一場關於「酒精」的角力。這場角力往往披著「熱情好客」的外衣,以一句看似讚美的玩笑開場:「你們原住民酒量一定很好」、「小米酒拿出來,不要裝了」。在這種語境下,原住民的身體被本質化為一種「天生嗜酒、善飲」的生物載體。然而,如果我們剝開這層歡樂的假象,深入探討酒精代謝的遺傳學證據、酗酒背後的政治經濟學結構,以及殖民歷史對祭儀文化的斷裂,我們會發現:所謂「豪飲的原住民」,其實是社會為了掩飾自身焦慮與結構性壓迫所建構出來的「他者」。
一、生物學的證據:酒量好不是巧合
首先,必須從科學的角度粉碎「原住民天生肝臟好、代謝快」的迷思。這是一個典型的「倖存者偏差」與生物學誤解。
根據史丹佛大學醫學院針對東亞族群酒精代謝的研究指出,人體代謝酒精主要依賴兩種酶:乙醇脫氫酶(ADH)與乙醛脫氫酶(ALDH2)。當酒精進入人體,ADH會將其轉化為乙醛(毒性較強),隨後ALDH2再將乙醛轉化為無害的乙酸。
然而,研究顯示,台灣漢人族群中高達45%至47%擁有ALDH2的基因缺損,這導致他們無法有效代謝乙醛,飲酒後容易出現臉紅、心悸等乙醛中毒反應。這項比例在世界範圍內是最高的,被稱為「亞洲紅臉症」(Asian Glow)。相反地,根據陳叔倬等學者在台灣原住民族群體遺傳學的研究,台灣原住民族的ALDH2基因缺損率極低(多數低於 10%),接近全球平均水平。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並不是原住民擁有什麼「神賜的肝臟」,而是漢人普遍存在代謝缺陷。當主流社會以漢人的生理標準作為「正常值」時,原住民正常的代謝能力便被異化為「異常的強大」。這種比較基準的錯置,正是帝國科學視角下的產物——將被殖民者的生理特徵奇觀化,藉此忽略個體差異。
二、 結構性壓迫:作為「心靈逃逸」的麻醉劑
既然生理上並無嗜酒基因,為何當代部落社會仍面臨較高的酒精依賴風險?我們不能將此歸咎於「天性」或「文化」,而必須引入社會受苦(Social Suffering)的視角。
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在《自殺論》中提出的「脫序」(Anomie)概念,精準地解釋了傳統社會崩解後的個體失落。當原住民族被強行納入資本主義的勞動力市場,從事高風險、高勞動強度、低社經地位的營造業或遠洋漁業時,酒精便不再是文化的載體,而轉化為「勞動力的再生產工具」——用以止痛、緩解過度勞動的疲憊,以及暫時逃離階級歧視的痛苦。
醫療人類學家Arthur Kleinman指出,許多被視為個人病理的行為(如酗酒),其實是社會暴力的具現化。在台灣,這層暴力更疊加了殖民體制的掠奪。從日治時期的「專賣局」到戰後的「菸酒公賣局」,國家機器長期壟斷酒類生產與銷售,將廉價、高濃度的酒精大量傾銷至部落,摧毀了原住民原本「自釀、自用、節制」的飲酒文化。
因此,當親戚在餐桌上嘲笑原住民愛喝酒時,他們其實是在嘲笑一個被國家政策與資本主義聯手剝奪了文化防禦機制後的受害者。這是一種極其殘忍的無知。
三、 祭儀的世俗化:從「與靈對話」到「被消費的符號」
在傳統原住民族社會,飲酒具有高度的神聖性與規範性。
人類學家Mary Douglas在《Constructive Drinking》一書中強調,許多社會中的飲酒行為是用來建構社會關係與邊界的。在部落,酒是獻給祖靈(Qanitu/Ancestors)的媒介,釀造的時間、開封的時機、共飲的對象,都有嚴格的禁忌(Samu)。例如布農族的飲酒往往伴隨著祭儀(如打耳祭),是在長老的監督下,眾人共飲以確認彼此的連帶關係。那是一種「互為主體」的神聖時刻,而非個人的放縱。
然而,當代觀光凝視(Tourist Gaze)將這種神聖的「共飲」降格為娛樂性的「勸酒」,主流社會期待原住民展現「豪邁」、「不醉不歸」的形象,以滿足他們對「原始生命力」的獵奇想像。這種期待迫使部分族人為了生存或迎合主流目光,展演這套刻板印象,形成法農(Frantz Fanon)在《黑皮膚,白面具》中所說的——被殖民者內化了殖民者的價值觀,戴上了對方期待的面具。
小結
真正的尊重,是建立在理解之上的:
1.請肯認差異的歷史成因:當你看到部落的飲酒現象,請先看到背後的勞動結構與歷史創傷,而非急著貼上「愛喝」的標籤。理解是尊重的基礎。
2.尊重在地的主體規範:進入部落,請遵守部落的規範。不要喧賓奪主要求「拿酒來」,而是等待主人家的邀請。如果主人家以茶代酒,請欣然接受,不要將你的快樂建築在強迫他人的痛苦上。
3.互為主體的平等交流:收起你的觀光想像和救世主情結。你不是來拯救部落的,你是來作客的。請與我們平視,交換彼此的故事,不要過度期待單向給予或對話。
今年春節,讓我們拒絕那杯充滿刻板印象的酒,喝一杯開開心心的,把彼此當朋友的酒。
01/02/2026
【原鄉踏查的正確姿勢:部落服務的回顧和基本原則】
距離第一支大學生服務隊開進部落的年代,已經過了數十個寒暑。對於許多正值寒假的大學生來說,「原鄉服務」可能是熱血的青春壯遊,或是履歷表上證明社會關懷的一行自我表彰。但在這個標榜「多元文化」、強調「在地創生」的時代,我們也想跟大家一起回顧,究竟這十年來部落服務有哪些質與量的變化,又有哪些爭議事件作為警惕,應該避免?
首先,透過回顧,我們發現了教育端及學校拜訪部落的熱忱,並未消減:
第一,活動形式上,從「帶動中小學」轉向「地方創生」,十年前主要以社團為主的服務內容(大地遊戲、課業輔導);十年後則更多出現了由老師教授主導的地方創生和課程計劃。
第二,過去時興「捐贈」和「施捨」的都市觀點,近十年逐漸轉化為互為主體的表達,更重視「文化學習」和「部落體驗」,對等合作的計劃更顯多元。
第三,隨著部落相關自主規範及族人主體意識的抬頭,越來越多團隊被要求事前與部落會議或社區發展協會溝通,並遵守流程及各種成果(圖文攝影)的知情同意原則。
近十年內也發生過幾種爭議事件,整理列舉給大家參考:
l 男攝影師硬闖阿美族年祭:2025年7月,台東阿美族部落舉行年祭(Ilisin)期間,一名被部落列為「不受歡迎人物」的男子,未經同意闖入祭典現場錄影。他不只無視「祭儀進行中請勿干擾」的規範,還長期將偷拍的原住民影片加上帶有歧視、獵奇的標題上傳至影音平台賺取流量。最終遭到部落青年合力驅離,並報警處理。
l 蘭嶼飛魚季遊客觸摸拼板舟事件:這是一個年年發生的考古題,2024年3月,正值蘭嶼達悟族飛魚季,依照傳統禁忌,拼板舟在祭儀期間嚴禁女性觸摸,遊客也禁止隨意登船。然而,仍有遊客無視告示牌、甚至直接觸摸船身、擺拍,引起族人的強烈抗議。
l 舊衣回收變垃圾轉運站:雖然Uniqlo等企業開始推動專業的「精選捐贈」,但校園與民間單位的「寒假物資募集」仍常淪為災難。公益團體 NPOst早在多年前就提出「服務汙染」的概念:大學生或熱心民眾將家中「破損、髒污、過時」的衣物寄往偏鄉,導致部落教會或服務據點必須花費大量人力與運費來「處理垃圾」。直到2024、2025年,每逢寒暑假或災後(如颱風),仍有部落社工在網路上呼籲:「請不要再寄破洞的衣服給我們了。」
當然還有很多關於外來種入侵部落的討論,比如特定宗教團體為了累積自身的「功德」,擅自將大量的眼鏡蛇、龜殼花運往苗栗泰安、南投信義等原鄉山區「放生」的故事;還有宗教團體擅自在部落發源地舉辦法會,試圖將部落信仰與宗教連結,而鬧上媒體的事件…族繁不及備載。
寒假到了當然要開開心心啦,只是對於部落來說,聆聽與尊重在地族人的生活與信仰,應該是原鄉踏查的核心原則,當你的意見與部落衝突時,請記得:在地知識優先於你的課本理論。不需要假設誰的意見比較高級,也不必急著評價與你不同的價值體系,那我想我們就能推進這個多元文化跟語言的島嶼,往實質平等的路徑上,走得更好一些。
然後,對啊,因為每年都會發生,所以我們乾脆先發文。但真的拜託大家要出遊,還是要做好功課啦(鞠躬)。
24/01/2026
【那一聲槍響,在四十年後依然震耳欲聾——湯英伸案四〇週年後】
距離鄒族青年湯英伸扣下板機的那個1986年,已經過了整整四十年。對於許多年輕讀者來說,湯英伸事件可能只是歷史課本補充教材的一行字,或是影集《八尺門的辯護人》裡的一個影子。但在這個標榜「多元共榮」、政府年年道歉的時代,我們必須直視這個殘酷的提問:
四十年過去了,這個社會是否仍記得湯英伸的刑痛?
一、1986年的湯英伸
讓我們回到事件原點。18歲的湯英伸為了分擔家計來到台北,踏入洗衣店的那一刻,命運就被寫好了。他尚未賺到一毛錢,就先被迫簽下3,500元的仲介費借據。這筆錢約佔當時基本工資的五成七,換算成今日的工資壓力,相當於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沒領薪水就欠了仲介 1.6萬元。接著,雇主扣留了他的身分證。喪失身分證等同喪失社會人格,加上每天17小時的超時勞動,如許多報導和分析提到的,湯英伸在17小時的壓力與身心勞動下,不堪負荷而最終失控殺人。
二、2026年的現況
四十年後,我們看似進步了。幸好,沒有人會再公然把人當奴隸,感謝原運前輩們的努力,教科書裡再也沒有吳鳳。若將湯英伸案當時的歧視結構對照2026年的現況,我們想問壓迫究竟是否還在,是否早已從「顯性暴力」轉為難以察覺的「隱性結構」:
1. 勞動結構:由「奴役」轉為「階級固化」
雖然現在已無當年人口販運式的洗衣店,但原住民族的勞動處境依然艱困。統計顯示,男性原住民約有 43% 仍受困於營建業與製造業的基層。這些高風險、低社經地位的職缺,形成了難以翻轉的階級固化。我們依然是用身體換取溫飽的邊緣勞動力。
2. 教育文化:由「教材污名」轉為「微歧視」
吳鳳神話雖然消失了,但歧視轉入了校園與網路論壇。現在的原住民青年面臨的是針對「加分制度」的霸凌(例如近年頂大校園布條的仇恨言論爭議)與排擠。這種微歧視比公然辱罵更幽微,卻讓原民青年面臨更複雜的心理壓力與自我否定。
3. 司法防禦:由「完全失語」轉為「形式化」
當年湯英伸在法庭上是完全孤立的。現在我們有了法律扶助,也有了原住民族專庭。但現實是,許多法官缺乏深度的文化理解,「專庭不專」的現象普遍,導致文化抗辯往往淪為判決書上的形式過場,難以真正影響量刑結果。
4. 法規缺口:隱形歧視仍「無法可管」
社會氛圍雖然不再容許公然罵人「番仔」,但最重要的《反歧視法》立法持續延宕。面對職場上的同工不同酬、租屋市場的隱晦拒絕,目前我們仍處於法律空窗期。這些看不見的傷口,依然無處申訴。
三、拒絕麻藥的清醒
1987年5月15日清晨,湯英伸在槍決前,拒絕施打麻藥,他說:「我自己罪有應得,所以必須接受這個刑痛。」
主流社會把它解讀為悔悟,但我認為我們重新回顧整起事件,紀念湯英伸的目的是理解結構性歧視與暴力,曾經怎樣讓年輕人失去希望——再次重申,我們不支持殺人,但我仍然感覺到這份刑痛——我們應已不再對階級固化、微歧視與立法延宕,毫無所感。
在湯英伸離世四十年後的今天,Buan月亮說話想說的是:只要我們的族人依然死於職災,只要我們的孩子依然在學校因為加分被霸凌,只要我們的法律依然對歧視束手無策,我們就還沒真正脫離這份痛楚。
保持痛覺與清醒,知道傷口還在那裡,正義就有可能到來。
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
人間雜誌 (1986):〈槍下留人——湯英伸事件始末〉。
關曉榮 (1987):〈湯英伸的啟示〉,刊載於《人間》雜誌。
楊敏其實 (2010):《湯英伸事件中文學與社會運動互動研究》。
台灣回憶冒險團:〈1988.12.31 終結神話,拆除吳鳳銅像事件〉。
時空旅行社:〈全台最年輕死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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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9/2025
【重啟工事進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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