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7/2026
「政府蓋的,不就是公共的嗎?」──永久屋、殖民凝視——一場演講後的對話
前一陣子我跟夥伴在某大學分享原住民多元性別運動的經驗,演講結束後,該校一位教職員(不確定)跟我分享一件令她很委屈的事情。
她說,有一次到禮納里部落旅遊,看見一棟頭目的家屋非常漂亮,便站在外面拍照。沒想到,屋主走出來,把他們趕走。
她說:「我們只是拍照而已。」
我好奇的問她:「當時有沒有擋到人?站很久?拍到人家的生活?還是說話很大聲?」
她回答:「沒有,我們只是拍照。」
我換個語氣強調:「可是,即使只是拍照,如果沒有經過別人的同意,也可能讓人覺得受到打擾。」
她立刻回答: 「可是那是公共道路啊!又不是他們家的。」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而且那不是政府出錢蓋的嗎?我們去那裡參觀、認識原住民文化,這也是公共財啊。」
然後,她說出了最讓我震驚的一句話:「你們也是當老師的,以後應該要教育族人,不能這樣對待遊客。」
那一刻,我其實有點生氣。因為我知道,她真正沒有理解的,是他們拍照與被驅趕背後的問題。
禮納里,不是一座觀光園區 。很多人第一次來到禮納里,都會說:「這裡好漂亮。」但是,很少有人記得:禮納里不是為了觀光而存在。它是一場災難後,許多族人重建家園的安置的「有期限」的「永久屋」 。
2009年,莫拉克風災重創屏東山區。好茶、大社、瑪家等部落被迫離開世代生活的土地。後來,在《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特別條例》的架構下,國家興建了永久屋,形成今天的禮納里。
因此,很多人跟這位老師一樣,存在有一種誤解:「這些房子是政府送給原住民的。」
可是,永久屋從來不是國家的恩典 。它是災後重建的政府責任。
如果沒有那場災難,如果沒有長年累積的土地政策、山林治理與開發歷史,許多族人原本根本不需要離開自己的土地,離開自己的家。
永久屋,不是禮物。充其量,是一種補救。甚至,它未必能真正補回失去的土地、祖靈、河流、耕地,以及部落原本完整的生活世界。
那位老師說:「政府蓋的」,這句話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殖民邏輯。它的意思是:「既然國家已經幫助你,所以你應該開放、分享、配合。」
於是,政府蓋的房子,好像就不再只是你的家。而變成大家都可以觀看的地方。
可以拍照。
可以評論。
可以打卡。
甚至,可以要求主人必須友善。
如果主人拒絕,
那就是主人沒有禮貌。
沒有感恩。
沒有教育。
這正是殖民社會最熟悉的語言。
殖民者總是把自己的治理說成恩惠。
再要求被治理者,以感謝來回報。
歧視,不一定帶著惡意 。
像那位老師並沒有「辱罵」原住民族。她甚至一直強調:「我是想認識原住民文化,才會去那裡玩。」
諷刺的是,歧視往往就是在自認善意、未覺察民族自我中心的情況下發生的 。
例如:
「我們只是拍照。」
「不要那麼敏感。」
「政府不是幫你們蓋的嗎?」
「我們也是納稅人。」
「應該「教育」族人。」
說的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些話共同預設了一件事情:「原住民族應該配合主流社會的期待。」
當頭目家屋主人設下界線,問題不該是界線本身,而是原住民族被認為「不該有界線」、「不該太小氣」、「應該要歡迎別人來」 。
其中,最令人不安的,不是拍照,而是「教育族人」
她說的最後那一句話:「你們是老師,應該有機會要教育族人,說話不要沒禮貌。」我心裡想的是:「到底是誰需要被教育?」
如果今天,每天都有陌生人站在你家門口拍照,孩子在門口玩耍時被鏡頭對著,老人坐在院子聊天,也成為背景,你會不會希望有人先問一句:
「請問可以拍照嗎?」
如果答案是會,那麼,原住民族為什麼不能有同樣的期待?
———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凝視的權力
殖民從來不只是土地被占領。
它還包括:誰有權觀看?誰有權命名?誰有權決定什麼叫做公共?
很多漢人進入部落時,仍然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觀看」位置。在這個相對位置(關係)上:
部落,是風景。
家屋,是文化。
族人,是導覽員。
祭典,是表演。
於是,他們忘了:
那些漂亮的家屋,
有人每天在裡面生活。
有人在那裡睡覺。
有人在那裡哭泣。
有人在那裡思念離開山上的家。
那不是文化展示館。
那是一個人失去故鄉之後,重新建立起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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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尊重,不只是因為那是原住民/非原住民的權力位階,談的更是因為那是別人的家 。
如果我們真的希望更多人理解原住民族,那麼,我更希望大家學會的,不是如何欣賞石板屋,而是如何尊重界線。
因為真正的文化教育,不是告訴族人如何接待遊客。而是提醒每一位走進部落的人:不要因為它很美,就忘了那兒是別人的家。
更不要因為它是永久屋,就以為國家的補償,可以換取他人對你觀看、拍攝與打擾的義務。
永久屋不是恩賜。
部落不是展場。
原住民族,更不是等待被欣賞、被教育的對象。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我們至今仍未察覺的內在的殖民觀念。
———
最後,我沒有繼續和她爭論。
我只是很平靜地跟她說:
「我想,還是要回到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沒有在現場,所以沒有辦法判斷衝突是怎麼產生的。但是,只要牽涉到別人的家,即使站在公共道路上,也不表示任何人都可以毫無顧忌地拍照。因為這不只是欣賞原住民文化的問題,更涉及對他人生活空間、隱私與界線的尊重。」
我接著說:「如果今天有一群陌生人一直站在你家門口拍照,你可能也會覺得很奇怪 ?」
說完之後,她沒有再回應。
而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
一路上,我們在車上就一直狂抱怨 。原來我們需要舒壓 ,可能需要繼續紓壓300年吧。
圖:那個我們被迫遷移也不可能回去居住的 #舊筏灣的石板路